「『將軍丞相是奸雄或能臣?自看這是亂世或治世。』妳暗諷我是誰呢。不過,真有人可與我相比擬嗎?」漫踏塵沙而來,素還真不請自到。

  王都西郊陵墓。冬至。
  朔風蕭颯。端木英獨立墳前,閉目默禱。
  野草盡除,墓地淨潔。碑上除刻「卜晏產」三字,沒有任何文飾。墳前不備鮮花素果、香燭紙錢,只供書冊數本。

  張眼,猶自背對來人,端木英溫然回語:「如何想像,此刻與我對話之人,曾是昔日的將軍丞相。」
  「這非朝廷,沒有丞相,亦非戰場,自無將軍。」遺失冷漠,素還真笑道:「莫說是我,妳呢?知我下令重建宮殿,竟是悶不吭聲。過去關心百姓、仗義不饒人的端木英又在何處?」

  轉身,揚眉還笑:「聽說,將軍在平原戰場上未有殺人,我想看看丞相要如何營建宮殿。原來建新府是假,拆舊殿是真。明裡要聽眾人意見,暗中卻在分辨個人心志。怎麼……」
  「怎麼、只有大家能猜測我的動向,我卻不許區別眾人才德?不公平吧。」對方計算分明,素還真說得好不委屈。

  「將丞也論公平?」哂笑質疑。「千年未見,就連夷齊也說你改變許多。」
  不直視端木英,素還真看著墓碑。「你們改變很少嗎?」淺淡的苦笑,「去時留信授權,端木英為丞相,宰夷齊是將軍。來時竟見商人隱士,赫然發覺,原來我的文臣貪財、武將怕死。」

  沒有辯駁,端木英說道:「或許、誰也未曾認識過誰。」
  「這麼說,也許現在該說『初次見面,幸會幸會』?」談笑提議。

  蹙眉,望著對方,認真思考。片刻,端木英拱手敬揖,「幸會。」
  掩口而笑。隨後莞爾回禮,「幸會幸會,二次相見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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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素還真走至墓前,肅然躬身深拜。
  端木英持靜不語。

  冷風橫過,深深嘆息。

  「是曾望的奏摺讓你想起晏產?」端木英疑問。
  沒有回答。素還真慨道:「幾人之中,他最得人們愛戴。沒想到……」聲微。
  「大概是抗議我把丞相重擔都丟給他吧。」不再多說,端木英緊咬下唇。眼眶微紅。

  待風暫息,端木英俯身點火。
  火勢漸趨穩定,又拾起墳上書冊,一本接著一本,緩緩放入火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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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書冊被火染紅,沿著紙緣,虹光交錯閃動。熾燃、不暖冬。

  眼見熏煙四散,素還真問道:「妳想過眾人有重聚的一天嗎?」
  「重聚,最多像現在情形。」試著平復心緒,端木英勉強一笑。「其實,只要你出現,夷齊與原毅自然會回來。」

  「哦?」
  「原毅與你恩怨難解,而夷齊早就跟定你了。」
  聽得如此,素還真不禁笑道:「宰夷齊被妳說成這樣。」
  「季札贈劍,諾言多餘。」端木英略閉雙眼。

  「妳呢?」看著端木英額頭上的傷痕,「載運大量的物資,從西域到東域,可不是一個月內能夠計畫與完成。」
  「離開太久,想家而已。」發現素還真的疑惑,輕拂傷痕,解釋說道:「我讓人們失望了,同當初出走東域一般。」隱隱愧疚。

  「怎麼捨得留在西域的遺產?」素還真毫不婉轉地直問。
  「季孫勝能統合原本三界分立的西域,他的包容應該值得一賭。」靈明雙眼流轉,重拾微笑,「更何況,散盡千金、端木英仍是端木英。」

  手指東方,端木英反客為主:「是你捨不得如今王都這般殘敗吧?」
  「捨不得什麼。」順著對方手勢,素還真直視東方,「我面對現在頹敝的東域,亦看見未來復興的東域。」透著自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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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言談之際,白紙漸化飛灰,隨著偶來冷風,飄點紅塵。

  遙望王都,素還真悵然:「可惜,再也見不著那顆古樹。」
  「風鐸古木?」端木英沒想到對方會突然提起。「古木不只在這看不到,即使在正對它的丞相府議事堂也難再見。」

  「沒想到聳立萬年,沒葬身在千年前我燒萬卷書樓,卻得絕影於西域所放大火。」無奈一笑,「神樹、終於保佑不了自己。」
  「古木來自西域,你也許可以向她尋到樹苗重植。」轉念之間,端木英刻意不指名道姓。

  素還真變得沉默。
  「素續緣來找過我。」
  見對方不語,端木英又道:「你很清楚,你可以不對他說仲若薇的事,但遲早得讓他知曉顏茹葭的人,」漸說漸慢,「還有你與皇族的牽扯。」

  一時無言以對,來回走步。火熄、風起灰飛,旋盪身旁。
  定立,素還真方道:「我與皇族之間,靖王會找機會對續緣說明白。」饒有深意一笑,「畢竟他比他的父親可愛多了。」規避另一話題。

  看著紙灰漫揚,曠野飄飛,素還真笑問:「何必多此一舉。當年我燒毀的書籍,還不夠卜晏產細讀嗎?」
  「只是微薄的心意。」端木英語音轉沉。仍注視著對方。

  「隨意吧。」素還真緩緩閉眼。「風大,正適合悼念。」聲隨風遠。
  「果然,素續緣說得沒錯。」端木英輕嘆,「你不忙,只是沒時間與他相處。」回望墓碑。冷風盈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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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大寒。
  深夜,靖王親請素續緣進宮看病。

  太后寢宮,素續緣門外等候。
  聲音傳來。
  女子驚懼害怕,呼喊著:「昭兒,昭兒……」
  「父皇他……」聲凝。靖王柔語安慰:「沒事的。您又做惡夢。」
  「不、不,不是夢,不是做夢。我知道他回來了,我就知道他一定會再回來。那個禍星……」森冷驚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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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掩門而出,靖王神色陰鬱:「皇太后今天的精神,恐怕不適合診療。」愧然對著素續緣,「勞煩你白跑一趟。」
  過意不去,準備清茶薄酒。遣退侍從,親自道歉。

  對坐而飲。
  望著素續緣,靖王遲疑其語。手足無措,終究是說出:「其實,我另有一事相求。」
  「待會再說,」素續緣淺飲一杯,被憂鬱感染,「很冒昧,但我想先問清楚,太后口中的禍星。」

  靖王沉吟不語,捧著漸冷酒杯。「他是……」難以啟齒。
  「是我的父親,對不對?」素續緣並不驚奇。
  靖王點頭默認。

  「宮內傳說,將丞就是……」細觀素續緣的反應,靖王說得緩慢,「千年之前,自皇族中除籍的第二皇子,父皇的兄長、明帝皇伯的二弟。」


  長夜漫漫,大雪雱霏。

 

(民國87年10月10日初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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蘭臺東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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