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域侍者奉上三杯清酒。

  「請您先選擇。」季孫勝微笑說著。「你我飲盡之後,和議完成,戰爭也正式結束。」
  素還真隨意拿起一杯,聞著酒香,雙眼直視對方:「是西域的傳統?」
  季孫勝溫雅點頭:「表示盟誓者雙方的誠意。」

  放下手中原有,素還真拿起另一杯。「雙方的誠意?」笑著,緊盯對方眼眸。
  頷首。「至於第三杯,則準備用來敬奉天地。」季孫勝續道。笑容可掬:「傳說,誤飲之人,將遭到不幸。」
  「哦?」素還真輕笑出聲。又換了杯酒,目光未曾稍移。
  揚眉。「請放心。西域之人相信,天地是不會讓誠信之人,」季孫勝稍停又續,「遭到不幸的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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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初春,冰寒消融。季孫勝主動邀約將軍丞相,於兩域交界處展開協商。和平會議,氣氛平和。雙方很快達成停戰共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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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三杯清酒,素還真一杯換過一杯,遲遲不做最後選擇。言信與閔愛肅立於後。
  季孫勝靜候對方決定,臉上沒有絲毫不悅。「倘若,您覺得難以抉擇,不妨由在下先飲?」
  雙眼一眨。素還真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。

  季孫勝選取一杯。拿近嘴邊,動作緩慢非常。注意力全在對方身上。
  立刻,素還真拿起另一杯酒,毫不遲疑盡飲。倒舉空杯,唇角微揚:「我的誠意。」
  笑容顯得生硬,季孫勝握著酒杯的手懸空凝滯。
  微笑。素還真也不催促對方進酒。
  兩人默然佇立。

  額頭汗水浮現,季孫勝依然笑臉。咬牙,深吸了一口氣,將酒杯貼近嘴邊。
  就在對方將飲,素還真忽道:「內院如此喧囂。怎不先去查明發生何事?」
  「感謝您的關心。」季孫勝眼中閃過疑惑。「在下馬上回來。」謙然暫辭,酒杯交由另一位侍者。


  內院寂寧,並無聲響傳來。言信打破肅靜:「他也許不再回來。豈不是縱虎歸山?」話聲只在三人之間。
  素還真回身:「身為費境的領導,心機用盡方才統合西域三界。此刻,臨陣脫逃,他將來怎在郈境與郕境人前抬頭?」
  「至少,他可以先服解藥。不然,也可想法調換這兩杯酒……」
  「偷天換日?在你我面前?」素還真清笑一聲。側身,不語。

  「啊!」赫然驚醒。原本雙眉糾結的閔愛,低聲問著言信:「難道季孫勝剛剛選擇的,是一杯毒酒?」
  「聰明。」言信為之喝采。
  結眉略解。「所以他離開,所以他遲遲不喝……」邊說邊點頭,「所以他會說,喝到那杯敬奉天地的酒,將遭到不幸。」重新回想,閔愛恍然大悟。「可是……」又困惑。

  「可是,季孫勝為何要選擇毒酒呢?」言信為對方道出盲點。
  閔愛催促著:「為什麼?」
  看著對方的急切,言信揶揄:「你的存在,總讓我領略自己生命的價值。」輕拍好友肩膀,「唉,沒有你,我怎能活得下去。」
  閔愛臉色一沉。
  陪笑。言信接續方才未盡之言:「季孫勝預期將丞會要求交換自己所選,因此他大膽挑了毒酒。」
  「結果,將丞沒有……。原來如此」閔愛點點頭;又搖頭:「真聰明。太聰明!」

  「不過,將丞只怕早就知道何者有毒,是以毫不猶豫地喝下另一杯。」
  「方法?」
  「別問我,這不是我能想出來的。」言信將目光移往素還真身上。
  素還真看著內院方向,沒有回應。


  許久,素還真方道:「商討多時仍無對策,想來毒酒沒有解藥。」回視言信:「你希望看著季孫勝飲盡絕命毒酒,然後呢?」
  「然後……」聲不可聞。
  「然後,東西繼續混戰?」素還真哂笑接續。見言信未答,逼問:「有這樣的期待,是為追求以怨報怨式的公平?或者純因戰爭是武將的天職?」
  低頭。言信無言以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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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抿嘴。素還真說道:「不過,機會真不該如此浪費。」來回踱了幾步,「言信、你去請來端木英。」

  端木英慢步走入,同時聽著言信轉述事情經過。方見素還真,即行大禮。
  「難得見妳這般客氣。」素還真語音提高。
  「雖說是接受順水人情,但仍該表達自己誠摯的感激。」端木英回應得自然。
  得意一笑。「果然是位精明的商人!」

  「不。只是喜好和平。」認真答道。
  素還真放聲而笑。「喜好和平的商人,的確。這等會兒我會告訴季孫勝。」
  兩人對話,眾人皆聞。言信與閔愛,雙眉各自連成一線。


  端木英走離素還真,靠近奉酒的西域侍者。審視杯中酒,稍後回到原地。
  「言信向妳提出他的疑惑?」素還真輕問。
  點頭,端木英試探:「毒酒看來無色可辨,想必也無味可聞?」
  「是嗎?」素還真不置可否。

  端木英轉頭面向言信,微笑挑戰:「難道沒其他方法,可以得知何者有毒?」
  「機要之事,侍者自然不曉。而季孫勝未曾多說,始終笑著。實在無跡可循。」無法突破,言信回望對方。
  睜大雙眼,端木英動轉黑瞳。又重複:「真的沒有辦法?」
  言信搖頭。
  「你知道商人們怎麼做生意?」端木英神祕問著。
  言信靜待答案被揭示。

  「商人在顧客面前,突然間、把裝有美玉的盒子打開。然後注視對方的眼睛……」端木英說得很慢,斜睨素還真的雙眸。
  被注視,素還真側身避過。
  緩步走近,面對面,直盯對方雙眼。端木英壓低聲音續道:「客人可能一言不發、貌似冰霜,但是……」
  素還真又轉身。
  再追逐。「但是,顧客若對美玉真是一見鍾情、發自內心的喜歡,那麼他的瞳孔,必然會毫不自主地放大。這樣,商人就可以趁機討個好價錢。」
  端木英凝視著素還真的雙眸:「人們的眼睛會說話。不是嗎?」
  不再逃避,素還真閉上眼,然後緩緩張開。笑著,讓眼睛近乎直線:「原來如此。真是精明的商人。」
  端木英報以微笑,學著對方微瞇雙眼。


  一旁,言信若有所思。片刻,點點頭,想通前因後果。
  閔愛輕踢言信,見對方看著自己,隨即輕輕搖頭。「人們的眼睛會說話?」重複端木英的話語,陷入謎題。
  言信試著提示:「你記得將丞原來選擇哪杯酒?」
  「……這我怎記得。三杯酒,將丞拿起又放下……」

  「為什麼要拿起又放下?又為什麼當時將丞直盯季孫勝的雙眼?」
  想都沒想。直問:「為什麼?」
  「在試探啊!」言信輕敲閔愛額頭:「當將丞拿起的是毒酒時,季孫勝雖可以控制自己臉上表情,卻無法阻止內心的期待與喜悅。」貼近閔愛耳邊,悄聲說著:「而期待與喜悅,讓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。」
  瞠目結舌。謎底揭曉,超乎閔愛所能想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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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季孫勝返回,身旁多了位戎裝男子隨行。季孫勝止步,男子猶自走向奉酒侍者。
  見狀,素還真趨步前近。端木英靜觀其變。

  「季孫勝身體不適,這杯由我代喝。」戎裝男子舉起季孫勝先前放下的酒杯。
  將近同時,素還真伸手,卻已不及。

  端木英遠處笑道:「倘若向將軍飲盡那杯酒,將丞、您可就欠我一份情了。」
  「是嗎?」素還真出手扣著戎裝男子持酒的手臂。
  男子運勁抵抗,試圖拉回。
  「好功夫!」一笑。素還真忽然鬆手,瞬間,又緊握;緊握戎裝男子的手臂,一扭。
  力一偏,杯酒傾灑地面。

  清酒侵蝕地面,泛起淡薄白煙。
  季孫勝走近,訝異望著素還真:「這是怎麼回事?」
  「天地不會讓誠信之人遭到不幸,如你所說。」笑意浪漫。
  「哦?」猶待其他答案。
  提高聲音:「加上商人愛好和平,而我不願欠她人情。」
  素還真說話同時,端木英慢步上前,躬身致意向季孫勝。
  拱手傾身:「久仰、久仰。」面對來人,季孫勝回復臉上貫有的微笑。


  季孫勝飲盡最後一杯酒,和議正式結束。
  端木英留下商談。素還真等人告辭,未到門口,戎裝男子突然喝道:「你以為一切就這麼了結?」
  素還真止行。

  「你若不死,冉將軍不會回到西域郈境。我們的恩怨永遠存在。」怒目而視。
  「你錯了。去或留,全由冉原毅自行決定,現在的我,無意也無能干涉。」未轉身,素還真答得漠然。「至於恩怨,最多只在我們幾人之間,不該存於東西天域。」

  「你的意思,是要私下解決?」男子咬牙切齒。敵意毫不隱瞞。
  背對,頷首。「沒錯。針對我,如果你想。」起步前行,素還真放聲而笑:「不過,小心啊!向往。代表郈境的你,如此懷念故人,可是會讓如今交情過命的盟友,很傷心的。」
  向往直視對方遠走:「不勞費心。」聲音冷然。

  身後。咫尺之處。
  端木英正見—
  季孫勝溫然笑看向往;黑瞳稍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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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未與素還真返回東域,素續緣同端木英更往西域郕境。
  為了道歉。
  關於閔愛由丞相府中帶出的畫像,端木英也只是受人之託。

  穿越銀杏樹林,來到湖畔。白霧瀰漫。
  端木英自袖中取出短笛。笛聲吹徹,畫舫遠方顯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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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素續緣客艙暫候。端木英去請來船主、圖像的畫者。
  靜謐,闃無人聲。向窗外望去,霧中之景,如幻似真。半晌,走廊對話傳來,素續緣乍醒。

  「是他施法封閉自己,忘記過往,遁入人間、生死輪迴?」清靈爽逸的女子聲音。
  「嗯,是他親口所說。」端木英回語,「因此眾人尋遍天界,終無法發覺他的蹤跡。」
  女子輕哂:「放下所有,他可真是捨得!」
  「捨得?恐怕他從未放在心上。」端木英抱怨著。

  「至少現在他回來了。」
  「回來?」端木英高調語尾。「我看只是路過。」
  「哦?」清盈笑聲不絕。
  「而今東西和議已定。夷齊也說,就等看今年的收成如何。若豐收,他馬上會走。」語音稍沉:「我曾試探,他沒否認。」
  對話聲已到門邊。


  推門而入,是位身著白衣的女子。
  照面,女子與素續緣同時僵凝—

  眉目之間,七分神似……。

  端木英隨行進入,向白衣女子介紹:「他是素續緣,將丞的兒子。」
  緩緩搖頭,女子不敢置信。
  「還有讓妳更不可思議的。」端木英稍停再續:「他的母親,叫做風采鈴。」風采鈴三字,字字斷開。

  白衣女子走近素續緣,雙手分搭對方肩膀,雙眼凝神對方臉龐:「你的母親,名字真是風采鈴?」聲音微微顫抖。
  彷彿相識。素續緣愕然望著對方。

  「風采鈴……續緣……,天意、天意。」傷感,淚水自眼眶溢落雙頰。白衣女子輕咬紅唇。許久,幽幽細語:「倘若茹葭知道了,一定會很高興。」

  立春,清風漸暖;吹不散、湖面上迷霧溟茫。

 

(民國88年1月21日初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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蘭臺東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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