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入東域王都,已過立秋。

  天清日晏,稻香撲鼻。千里田園卻無草人警衛,只有旌旗豎立。

  宰夷齊在田邊停馬佇足。
  半晌,素續緣隨之下馬,看著他久望田中旌旗:「我以為你不會回王都。」
  揚眉,宰夷齊悠適笑說:「回來,不代表不離開。等事情告一段落……」伸手指點著稻田方向,「自然要閃人囉!」

  「為什麼非得離開呢?」直視對方雙眼,素續緣微蹙雙眉。
  「那又為什麼要留下呢?」宰夷齊仰天而笑,「我可不叫做『閔愛』,不懂得仁愛百姓;我也不是『言信』,對於東域沒有承諾、更沒有義務。」對著素續緣眨眼,「您說,這裡有什麼值得我留戀呢?」


  避開對方目光,素續緣看向盈疇黃穗:「所以同樣的,這裡也沒什麼讓父親他留戀……」語聲黯淡,終至於不可聽聞。
  「呵呵。可以放心離開,將丞恐怕是料定了仁善的你,日後定然會原諒他的。」
  「是嗎?」俯身彎腰。素續緣雙手搭靠雙膝,支撐著上半身。

  彷若未察對方的沈默,宰夷齊突然笑問:「你知道為什麼,人們寧願任鳥雀啄食稻禾,也不願架設草人?」
  猶低頭,輕輕搖動。素續緣不語。
  「那是千年前的恩怨了,當時人們用草人諷刺將丞……」
  素續緣稍抬頭,斜看對方。

  「而今,不設草人,是千年後人們表示歉意的方式。」一笑,宰夷齊卻沒有再續說當年的故事,「至於將丞也沒說什麼,只下令把戰旗立於田間,說是『以示軍威』。」
  「又不準備戰爭,『以示軍威』是什麼意思呢?」踏入田中,隨手拉展一面戰旗,宰夷齊嘴角盡是笑意,「這可真是耐人尋味啊。」

  秋風起,旌旗飄揚。旗中龍蛇舞動,平田雀鳥驚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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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更行,直往閔愛住所。

  見二人進入書房,閔愛驟然由座位上站起:「只有你們?將丞人呢?」
  「你說呢?」宰夷齊隨處而坐,並請素續緣坐於身旁。
  「你們不是一同離開,為什麼是言大哥先回來,而現在又不見將丞?」走至門邊,閔愛開啟剛被關上的門。

  「算起來,言信應該已經到達蘭陵了吧?」宰夷齊笑說。
  閔愛點頭。「剛回來,他就急問我有沒有將丞的消息。聽到沒有,二話不說就離開了。」走向宰夷齊,神情關切: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?」
  「你說,會有什麼事發生呢?」
  「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,想請你告訴我。」閔愛肅然直看著對方。

  隔著桌案,兩雙眼睛相對。
  宰夷齊笑容未改,直視對方,緩緩說出:「發生了、大家預料中,將會發生的事情。」
  一拍桌案,閔愛臉上怒意難掩。手指著宰夷齊,「你……你……你……,就這麼任將丞離去!」


  桌案被閔愛一拍,桌面的物品隨之一震,除了一只木箱。
  「咦?怎麼有這箱子?」宰夷齊的目光被木箱吸引,無視於閔愛正怒目相向。
  氣喘著,閔愛一言不語。深深呼吸。
  「我記得上次來沒見到?」稍站起,宰夷齊使勁將木箱搬近自己。

  許久,閔愛才冷冷回道:「那是你們走後,言大哥回來之前,有人託我轉交給你的。」
  「轉交給我?……在我們走後,言信回來之前?」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宰夷齊細觀木箱,「託物之人現在何處?」
  「當時送箱子來的人,乃是受人之託。對於受誰託付,交代得十分含糊。」
  聽到對方言語,失望、在眉宇間一閃而過,宰夷齊笑著搖頭:「竟然是輾轉相交,這下可就無跡可尋了。」

  反覆翻轉木箱,宰夷齊始終沒有打開。
  「宰大哥!」閔愛阻止對方動作,「請你別再注意這旁枝末節的小事,好嗎?此刻最重要的是趕緊找回將丞!」
  略偏頭,宰夷齊挑眉笑說:「你怎知這箱子毫不重要?」
  瞪視對方片刻,拳頭緊握,手臂微微顫抖。「您就慢慢地欣賞那重要的木箱吧!」轉身,閔愛拂袖而去。


  房門砰然關上。宰夷齊只是聳肩,笑了一笑。
  緩緩地將木箱,推移至素續緣面前,微笑問說:「猜猜、這裡面是什麼?」
  「好重。」伸手接過,箱子比素續緣想像中來得沈。「它與我有關?」

  木箱樸拙,不顯眼、不貴重。端詳半晌,素續緣回望對方。
  「再想一想,裡面可能是什麼?」宰夷齊笑容可掬說著,「它與你相關,更與將丞相關。」
  未及多想,素續緣手伸向箱蓋。
  宰夷齊的動作卻更快,起身,已替他將蓋子打開。

  箱中之物入眼,素續緣猝然站起。
  留下金弓、銀箭,留下手套、戰袍,宰夷齊自木箱取出面具;半遮臉。「下回遇到將丞,若他不出聲,我們要怎樣認出他來呢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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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白露。
  白露為霜。

  素續緣正在自己房內,準備離開天界的行李。宰夷齊突然來訪,直請他同往蘭陵。
  臉上沒有笑容,是素續緣認識宰夷齊近一年來,第一次見到。沒有多問原因,素續緣已知事態嚴重。

  披星戴月,日夜兼程,與西域回時的悠游很不相同。
  兩個七天七夜,從王都到邊城。
  入蘭陵,宰夷齊更往西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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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城西郊野,言信與其部屬駐馬等候。
  見到言信等人,宰夷齊未有片刻停歇,猶自馳騁前行。言信策馬趕上,其餘人馬尾隨於後。

  隔著素續緣,言信語氣凝重地向宰夷齊問道:「飛鴿傳書,要我們至此等待,是將丞發生了什麼事?」
  「端木英派人送來一封密函……」宰夷齊壓低音量,「她得到消息,有人會對將丞不利。」
  「是向往?」言信不由自主地提高聲音。
  「嗯。他找上西域通曉術法的王族幫忙。」
  「……而將丞又在東西和議時,親口應允向往,可以找他私下了結。」話語之間,言信急憤交織。


  靜默多時的素續緣,突然出聲:「端木英的信中,有提到其他關於術法的事情嗎?」
  「有,但不多。聽說這法術已幾近失傳,施法之人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,讓千里之外的人陷入迷夢。」宰夷齊沈吟片刻,「入夢之人,將自始回憶過往最深刻的情感經歷。當追憶與入夢時刻重合、追憶終結,他的性命……」
  「可有破解之法?」素續緣急問。
  宰夷齊稍別頭看了素續緣一眼,「這稍後再說。現在我們先到端木英所猜測的地點,尋找將丞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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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白露未晞。
  眾人循溪谷而行。沿途野草蔓長,露水沾衣。
  至向陽坡處的楓林。由言信統派,眾人分頭尋人。


  素續緣返回集合之地,已有人在。

  「遠遠聽到你的腳步聲,就知道你也沒能找到將丞。」宰夷齊倚樹而立,背對來人,抬頭看著初染秋紅的楓葉。
  素續緣緩緩走近。
  宰夷齊轉身,笑望對方:「你臉色好蒼白。」
  素續緣依舊悄然不語。
  「關心則亂啊。」宰夷齊趨前,輕拍對方肩膀。「剛才,我突然想到,我們忽略了一件事……」

  素續緣直看著宰夷齊。
  「關於將丞的消息來自端木英。既然派人通知了我們,如今我們也已至蘭陵,而她卻遲遲未現。由此看來,端木英……」

  「宰大哥!續緣!」宰夷齊的話語未畢,遠方傳來言信的高聲叫喚。
  宰夷齊與素續緣,向聲音源處走去。
  言信正揮手招呼著,難掩欣喜之情:「快!我們發現了一個人!」


  楓林深處,林木森森。清幽寂寧渺無人煙。
  途經一間木屋。之後每隔十數步,就可見一位言信的下屬警衛。

  再入眼的,是紙摺的蓮花隨風散落一地;純白綴點林中青紅。

  蔓草之間,宰夷齊與素續緣乍見白衣之人,不禁凝神屏氣—
  雪膚冰肌,婉如清揚;
  處子綽約沈睡。

  許久,言信才說道:「他的身形和將丞如此相像,你們說,他是不是就是……?」
  宰夷齊未答,分神注意著白衣人身旁的劍。俯身拾起,細賞,輕輕一笑,「果然是木劍。」
  一旁,素續緣自袖中取出面具,拿向白衣人面龐靠去。

  「別靠近!」宰夷齊瞥見,驚忙拋下木劍,伸手卻阻。
  卻已慢了一步。
  當宰夷齊的手搭上素續緣,面具已然覆上白衣人的臉。
  「果然是將丞……」言信話語未休。
  身旁,素續緣倏忽頹然倒下。

  言信趨步向前,又聽見宰夷齊高喝一聲「別靠近!」
  別頭只見,宰夷齊一手伸出,示意對方遠離;一手按著自己額頭,閉上眼:「是法術……別靠近……。待端木來!」緩緩向後傾倒。

  霎時,楓林無語喧囂。
  秋風冷燃一季黃紅,似火。

 

(民國88年12月9日初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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蘭臺東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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