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星流炫,紅焰閃燃。

  逐漸恢復意識。
  素續緣眼前先是一片煙漫,其間火光交錯。自己正手握溼布,掩覆口鼻,高立書架之上。
  不知身在何處,只覺身體似乎非是自己所有,行舉完全不由自主。
  神智既清醒,又恍惚。彷若夢中。


  在排排書架之上,緩步邁行,無視架間走道,跨走如履平地。
  籠身空氣燥熱非常,自己卻仍漠觀烈焰屋樓內竄燃。火屑自上而下飄落,再由下往上燎燒。
  揮開落下的火塊,一任火星在身上燒滅。傳來點點刺痛。
  原只能聽到烈火焚燃書紙、木材的聲音,漸漸地,更加入樑柱崩塌撞擊出的巨響。

  漫不經心。
  直到聽到遠處傳來人語喧騰,才自書架躍下。
  隨手一掌,書架即如骨牌接連倒下。
  閃身至不起眼的窗邊,窺探屋外動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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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夜黑,月明。
  人們圍繞屋樓,輪番取水向內澆潑。


  遠方一頂華轎,在護衛的簇擁下前來。女子自內步出,衣飾貴麗。
  素續緣認出,她正是皇太后。

  皇太后向身旁下屬交待事情。距離遙遠,素續緣什麼也聽不到。
  但自己的雙眼仍緊盯皇太后的一舉一動。
  身子不由自主地笑了笑。陌生而熟悉的語音,由自己口中吐出:「皇上龍體不適,別驚擾到他。」微微搖頭。

  就在同時,另一方向,一騎馬男子疾馳而來。
  乍見此人,自己的雙眼睜大緊盯。喃喃自語:「您終於趕上。否則,這場好戲要怎麼開始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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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緩緩走動。
  獨行於火海之中,直到屋室大門。

  抬頭仰望搖搖欲墜的橫樑,火紋麗豔。
  稍略移動自己所在位置。背對大門,距離約是半步。

  火屑不斷落下,仰望的頭未曾低過。
  拋棄手中半乾的布。閉上眼,用雙手分遮雙眼。
  靜立。


  忽然。
  臉上一陣燒痛。痛入心扉。
  是燒熾的樑木墜落,打在自己臉龐。
  遮眼的雙手,將樑木推開。
  樑木由自己的身上滾至地面,灼燃起襤褸衣衫。

  一聲淒厲。身體失重往後傾倒,肩背撞擊至炙燙的門扉。
  門板禁不住重擊,整面向外塌落。

  紅焰繞身,烈火纏虐。全身燒刺炙痛,不住在地上翻滾,直到冷水一桶桶向自己潑灑。
  意識漸趨模糊。焦急的清俊男子容顏,矇矓入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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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「……全身被火燒成那樣……」隱約是女子的對話。
  「聽說書樓付之一炬,他能逃出來已經是萬幸了。」
  「可是,他的傷痕,太醫說沒有幾十年是不會消失的。如果是我,寧願燒死,也不要這麼受苦。」

  「妳知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被軟禁在書樓?」
  「有什麼風聲嗎?」
  「宮內傳說,他害死了他親生母親……」話語被腳步聲打斷。


  意識再度回復,但帶著昏眩,知覺不若之前敏銳。
  迷懵間,素續緣感覺自己周身包裹著布帶,燒痛難耐。
  沒有睜眼,自己動也不動地躺著。

  腳步聲來到床邊。來人在自己身旁坐下,似乎沒有進一步動作。


  暫不理會周遭動靜,素續緣陷入沉思。
  回想起,方才昏迷前所見容顏,彷彿是最後奔赴火場的男子所有。

  回想起,火場中所發生的一切。自己的聲音既陌生又熟悉,就像是……就像是,自己父親素還真,在天界以將丞身份說話時的口音。

  回想起,與眾人前往楓林途中,宰夷齊的話語。
  素續緣忽然想通。
  自己正處於素還真的回憶中,所見所感都是過去發生在素還真身上的事件片段。

  素續緣猶沉思著,但這素還真的身體,卻又再度失去知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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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「為什麼把我蒙在鼓裡?十多年來,他就這麼被關禁在萬卷書樓,而我卻一直以為他已身故……」年輕男子的聲音中,自責更多於怨怒。
  「若不是他當年犯下滔天大禍,她不會為救他而自刎。你父皇也是不得已,才有此決定。你應該能體諒你父皇啊。」依稀是皇太后的聲音。

  「當年到底是怎麼的情況?真如您所說的一般嗎?」男子苦笑,「事發時,我人不在王都,幫不了她們母子。但,事隔十年,才讓我發現原來他還活著,到底、到底我有多無能?」
  「別多想了。一切都過去了。」安慰的話語中,卻沒有半點溫度。「我命人熬了這湯藥,趁熱讓他喝下吧。這藥材難得,可助他早日結束痛苦。」


  有人將素還真的身體扶坐起。湯匙輕拌瓷碗,傳來苦澀藥味。
  藥味入鼻,素續緣只覺其中略有古怪,尚未多想,素還真已出手將盛藥的瓷碗打翻。
  雙手猶自揮舞,頭部微微搖動,伴隨陣陣劇痛。嘴裡斷續呢喃著:「火、火、火……。」

  忽睜眼,素續緣最先看到的是,一對滿載關切的雙眼、一張憂鬱而俊雅的年輕男子容顏;一如初出書樓所見。
  偏開頭,素還真的目光在屋內飄忽,再見到皇太后與幾位侍從。

  年輕男子靠近,眉宇間難掩的喜悅,「你終於醒了。」
  閃躲對方,素還真自床舖的另一頭跌落。摔落地面,碰撞木桌,翻倒桌上一鍋湯藥。
  湯藥潑濺皇太后一身。只見她蹙眉拂袖,推門而去。帶走隨從數位。


  「大火已經撲滅了。別害怕,已經沒事了。」男子蹲曲身子,再度親近。
  「走開,你們走開……。」素還真蜷縮身體,愣愣望著對方。
  年輕男子遣退屋內其他人,「別怕。你不記得了?我是你晴明皇兄啊。」

  又是一陣恍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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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再醒覺。
  素還真仍舊坐躺床上。身上的繃帶已拆解大半。

  默然審視手臂上火吻傷痕。
  解開蓋覆頭部的繃帶。闔眼,用手掌慢慢摸觸自己臉龐。
  平靜聽著屋外爭執。


  「難道您在我面前,對二弟表現的關心,都是假的?為什麼病中的父皇會突然下旨,由二弟負責邊城戰事?」
  「這次的戰爭意義非凡,本當由皇族之人領軍。」皇太后沒有直接回答,「萬卷書樓因他而毀,這正是他戴罪立功的機會。」

  「讓二弟帶兵,何異於要他送死?如果父皇心意不改,我會與二弟同赴戰場!」
  「晴明!請你記住自己皇太子的身份。為了東域,你沒有讓自己置身險地的權利。」皇太后的聲音冷若冰霜,「你再這麼衝動,他會連上戰場的機會都沒有。」


  許久,沉重的步伐邁入屋內。
  向著床榻的方向走近。俯身拾起被丟棄的繃帶,明皇子溫言勸著:「你這麼做,傷口會惡化的。」
  對上素還真的眼眸,目光不自然地移開。明皇子轉身走向房門,「我去請太醫幫你重新包紮。」

  見對方準備離開,素還真忽然笑了。
  笑聲由小漸大。笑不可抑,嗆咳了起來。牽引未癒傷口刺痛。

  明皇子回身關切:「你笑什麼?」
  「這場戲不好笑嗎?她扮演您親愛的母后,你扮演我仁厚的皇兄。我就該努力飾演您可憐的二弟,不是嗎?」素還真止笑,「而今,您母后退場,我也不想再奉陪。」

  明皇子的表情顯得詫異,緩緩走來,靠近桌邊,「你被大火嚇傻了。不知道自己現在在說什麼。」
  「嚇傻?我再清醒不過,從引燃大火的那一刻開始。」素還真瞪眼直視對方雙眸,「我更清楚,皇后想置我於死地,而你無能阻止。」

  「原來、原來你……」一陣苦笑。明皇子手抵桌面,低下了頭。半晌,堅決續說:「不過,無論如何,我是不會讓你到戰場送死的。」

  「不。你不能那麼做。」素還真閉上眼,靠倚床頭。「燒死在火海中也罷,亡命在戰場上也好。我不要再讓自己被隔絕監禁,無聲無息地被遺忘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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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彷若寤寐之間。
  素續緣再有知覺,卻是毫不真切。
  只覺得素還真似乎已戴上面具,穿覆戰甲。騎著馬,雙手分握弓箭。

  眼前一片矇矓。看不清敵人身形,也看不到戰友容貌。
  戰鼓喧騰,人聲嘈雜。所有的話語都飄忽難以辨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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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眼前景物漸復清晰。
  此刻,身處屋中,一室喜紅。

  女子端坐床緣,頭戴鳳冠、身著嫁衣,紅巾遮面。

  素還真卸下武器,緩緩走近。
  掀起蓋頭紅巾,素還真靜默看著她的臉龐。素續緣卻是一驚,那像極風采鈴的容顏,正是當日所見的畫中人。


  突然。胸口一痛。
  素還真低頭,只見她手握短刃刺入自己胸膛當中。「妳……」
  向後退倒,順勢在地上翻了兩圈。伴著暈痛起身,隨手拿取武器。

  卻見,女子手中血刃,已然插入她的心口。
  自床緣倒臥,女子紅衣上的紅、流漫地面。

  呆望。
  素還真手中的武器,掉落。
  顫抖,火海中、戰場上所不曾有。

 

(民國89年8月31日初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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蘭臺東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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