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木英揚手掀起覆布,「暴政必亡」四字,醒然入目。
  「尋死的方式很多,這種、值得佩服。」輕笑,將丞手中白玉金弓抵上她脖子。
  無視於架在頸項上的銳利冰冷,端木英目光炯炯,「展現暴虐的方法也很多,這種最是直接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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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如夢過往,所見所感是當年的將丞。
  宰夷齊思緒被牽引回過去。
  很親近,也很遙遠。

  蘭陵,將軍府軍機堂。
  記憶中,那是端木英初至邊城,宰夷齊記得當時的自己正奉將丞之命,護送杏靈公主婚嫁時的隨臣與侍者,返回郕境。

  數千年來,端木一直是東域第一武將世家,端木世家的男子無一不是戰死沙場。端木姓氏,在東域備極尊榮。
  端木英的父親,是朝中一品諫臣。官位雖高,但姻結端木世家,依然須得入贅。

  身出貴族,端木英以女子之身入朝參事,引起王都爭議不少。直言非是,不見容於當權,因而被明升暗貶至邊城。
  初見當時身為蘭陵將軍的將丞,便是衝突場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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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「說我暴虐?」睨看端木英炯明雙眼,將丞冷冷問道:「那妳說說看,蘭陵現在施政有何不當?」
  「和親後,兩域停戰,既已選擇和平,又為何仍用軍法治理邊城?」男子裝束的端木英,英氣勃發侃侃而談,彷若毫不知覺利器抵頸,「蘭陵久經戰亂,民生困苦,百姓最需要休養生息,任誰都知……」

  將丞突然大笑,打斷對方未完話語。收起白玉金弓,「妳清不清楚,自己現在的職位是什麼?」
  「參謀。」聲色不動的平靜。
  「那妳難道不知道,自己剛剛的談話已經超過一個參謀的職守?即便是左右參政,都未必敢這麼說!」怒目相對,將丞語氣間加上威嚇。

  「正確的事情,我不知道有什麼不該說。」端木英回覆,不急不徐。
  朗笑,面具遮面的將丞,笑得快意。


  戰盔戰甲,配劍未解,言信直入堂內。是將丞急召。

  「除宰夷齊外,她也是你的上司。」言信未站定,將丞已開口介紹,回頭:「女人、再報一次妳的名字。」
  「英,端木英。」端木英眼中閃過疑惑,「言參謀是我的同僚,不是下屬。」

  「妳剛剛升職。」將丞回望言信,「有沒有意見?」
  謹慎嚴肅,言信微微搖頭:「還是當初的承諾。只要無害於蘭陵,我不會有異議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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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宰夷齊猶記,在那數百年間,東域與西域郕境爭戰,未曾一日停歇。
  察覺王都和邊城交通不易,郕境戰略改變,兵力集結攻戰位置較近的蘭陵。
  圍城。蘭陵的兵力勝不了郕境,郕境卻也攻不下邊城。雙方僵持。
  此時,蘭陵意欲獨立於東域之外的傳言,不斷出現。

  初入伍,自己跟隨將丞入主邊城。在那樣的時間點上,會見當時身為參謀的言信。
  來自蘭陵最大世族,言信官職非是最高,但在邊城卻有絕對的影響。

  未曾上過戰場,將丞的能力遭受質疑。
  言信獻上蘭陵的鎮城之寶—白玉金弓,許諾將丞,若對方能以金弓在戰場上殺敵,自己則願臣服。

  白玉金弓與配箭,以天界特有鋼玉打造,外表純白。
  金弓一向只為瞻仰,不為實用。是名貴不可用,亦是特異不能用。
  弓身、箭身被鑄如十字刃般,鋒利無法手握。持弓者未能傷人,將先被金弓所傷,遑論殺敵。

  難題到手。
  將丞尋來一向只做為貼身衛甲之用的銀雪蠶絲,製成護手手套。
  隔著銀雪手套,持握白玉金弓,將丞首役即射殺郕境名將。
  破圍城,反戰郕境。

  於是,言信率眾臣服將丞,更允諾只要將丞之令無損蘭陵,則願誓死從之。一諾千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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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遵循承諾,言信對於將丞的決定未有異議。
  「這麼做不合體制。」端木英卻出聲,「無功不受祿。」

  微愕,然後將丞又是一陣大笑。「妳有沒有聽說,所謂暴政有兩個重點,一項是暴虐,一項是無道。」
  直視對方,端木英雙眉微蹙。
  「既然方才已在妳面前展現了暴虐,自然也當讓妳見識我的無道啊。端木參政。」將丞至案旁抽出飾劍。

  提劍擦劃過端木英臉龐,未留傷痕。將丞一笑,走至剛收到的匾額旁。
  端木英未曾眨眼,「毀壞匾額,並不能改變事實。」

  「毀壞?」將丞輕笑,以劍挑起匾額。「不不不,這匾額非常值得紀念。」
  「『暴政必亡』,那是否王都、邊城,先衰敗的就是暴政?倘若蘭陵先亡,則來自王都、現任參政的妳,又該擔負怎樣的責任?」嘴角微揚,將丞起腳踢飛匾額。

  未及屋頂,匾額反轉直下。
  半天高。
  飾劍自將丞手中疾射出。

  匾額、牆上牢釘。
  「暴政必亡」字字惹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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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跨入門檻,便見守候已久的人,將丞視若無睹地快步直行。未回堂、不入室,曲折迂迴繞往園林。
  對方在身後緊追不捨,將丞更走向庭園泮池。

  池面冬冰初封,將丞踏下破碎片片。直至池中央,方才止步:「你該知道,這裡不歡迎你。」
  「真,今天若沒能和你當面詳談,我不會離開。」是明皇子的聲音。

  閉上眼,有所思。「仇人之間,有什麼好談?」
  「我們是手足、是血親,沒有仇恨。之前太多的誤會讓你……」苦口婆心解勸,卻被對方猝然打斷。

  「什麼誤會?是我親眼看著娘親氣絕,看著她被眾人逼上絕路,沒有誤會!」怒睜雙眼,切齒咬牙。「當年我什麼也不能做,而現在的我只想要報仇。」
  「報仇?難道這樣她就能復活嗎?難道你認為你娘親會希望你這麼做嗎?我能了解你的心境,可是你聽我勸……」明皇子的聲音直趨近。

  不理對方話語,一回身,將丞雙手猛然推出。「你想勸我放下仇恨?還是勸我學會原諒?」

  身受力,明皇子摔跌向地;瞬時、池面冰封裂解,明皇子更落水裡。
  看著對方水中倉皇掙扎,引得冰水四濺,將丞放聲笑了起來。「這段血仇,我怎麼忘記?娘親死了、不會活,永遠不可能有原諒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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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待神稍定,明皇子應已發覺池水實然不深,只及項頸。但不知是冰寒的池水,抑或對方漠冷的行徑,讓他面色泛白、全身不住顫抖,蹙眉回望,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  將丞緩緩蹲下,兩人對視無語。

  許久。明皇子聲音微顫開口:「如果這樣做可以稍解你的仇恨,那我無怨。」
  對方言語讓將丞一愣。起身、別開臉,不看明皇子寬和冀望眼神。

  似乎想到什麼。將丞突然扯開縛在頸上的外袍繫結,並把外袍捲曲成繩狀,一端垂至對方面前。
  喜開愁眉,明皇子抓緊將丞外袍,試著攀爬出水面。「禍星傳說太荒唐。我知道你本性善良,我也一直相信……」

  「你相信我不相信。除了娘親,我誰也不信,包括我自己!」情緒反覆,將丞無常喜怒。一運勁,透過外袍,再把明皇子甩回冰水中。「善良何用?善良救不了任何人。」

  「你聽清楚,我曾對著書樓焚火起誓,我將會讓當年逼死娘親的人、你的父親、和一個個皇親血族,全都為我娘親陪葬。」不看對方,憤恨地把外袍拋在地上,背身遠走。「血債要血償,至死無休、至死不忘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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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宰夷齊回想起過往。
  端木英來後,蘭陵幾乎廢除所有的死罪,除了兩項將丞所決意堅持。
  一項是入夜之後,不許有人再進入將軍府,文武朝臣、僕役侍從皆無例外;另一項則是在將丞面前,不准有人談及將丞的身世、甚至名姓。

  卻也因為後項令法,使得民間關於將丞的傳說四起,永遠無法被證實。
  最風行的傳說,是天象家的禍星預言。

  傳言、將丞是皇族第二皇子,出生時分,晝現耀星、與日爭明。天界最著名的星象家見此天象,脫口而出:「禍星、禍星」,輕搖頭似笑非笑。旁人再問,星象家什麼也不肯多說。

  聽說、這個傳言在宮中曾引起爭論無數;聽說、這個傳言關係到將丞母親之死。
  也聽說、這個傳言是由西域傳出;更聽說,正是這個傳言,皇族會讓年少無經驗的將丞,赴戰蘭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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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再意識,將丞看見另一雙眼正盯視著他。
  「妳醒了。」平淡的招呼,將丞緩步走向床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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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印象已然遙遠,再次在將丞的回憶中見到,宰夷齊才憶起杏靈公主的容貌。
  百年之間,僅只數面之緣。婚嫁將丞後的杏靈公主,總給人溫柔敦厚的感覺,與西域傳述直烈任性的形象很不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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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容色倦倦,躺在床上的杏靈公主依仍直盯緩步走近的將丞。
  近床緣,將丞止步。

  「我以為你沒有理由救我……。」杏靈公主開口,聲音微弱。
  將丞淡漠一笑,「可惜,我也沒想到理由不救妳。」

  相望無言,一站一躺。
  室內寂靜,空氣彷若冷凝。


  乍然,風開窗。
  將丞轉身去關窗。
  再回身時,只見杏靈公主手抵床,吃力支撐起身子。

  瞪視將丞,杏靈公主似乎想起什麼:「他們呢?……那些和我一同來的人呢?你把他們怎麼了?」
  試圖起身,卻是翻落床面。

  未及回答,將丞急忙靠近,伸手要幫助她。
  杏靈公主推拒:「你殺了他們?」
  被推拒,將丞愣望對方裳衣上殷紅漸泛,失神回語:「我沒有。」聲微顫。
  半晌,才續道:「我無心傷妳,也無意殺害妳的隨從。妳還可以放心,我不會再攻打郕境。」

  將丞再伸出手,杏靈公主不再抗拒。
  任對方抱起,杏靈公主蹙眉:「你沒有必要騙我。可是,你怎麼可能,就這樣放過郕境?」

  「在妳眼中我是怎樣的人?在郕境傳說中我又是怎樣的人?是殺人如麻?以殺人為樂?或是殺人不眨眼?」將丞突然笑了起來。「圍城郕境首府,難道真是因為妳們和親的提議,我才退兵?可笑,郕境根本看不在我眼裡。妳放心,郕境算不上我的敵人。」

  把杏靈公主抱上床,牽動先前傷口,將丞胸口隱隱作痛。「我的敵人在東域王都。所以滅毀妳郕境,反是麻煩,我可不想浪費心力去管西域的事。」

  杏靈公主靜躺床上,將丞為她蓋上棉被。
  兩人相視無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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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就在將丞靜默,宰夷齊憶想起當年。

  數千年來,西域三境勢力相互消長輪替。
  將丞當年攻戰,是郕境由盛轉衰的關鍵。
  在此之前,郕境在西域的勢力如日中天,更多次發兵交戰東域。
  於此之後,郕境在西域的地位被郈境取代,千年後亦無力反對費境所推動的聯盟。

  將丞之前,東西爭戰,郕境曾數度圍城蘭陵。
  將丞出現,郕境第一次經歷,兵敗如山倒的窘境。

  一年不到,戰地由東域邊城換至郕境首府。
  圍城近半月,將丞卻無意再攻進。
  終於,言信忍不住,自行請命領軍破城。將丞反問,攻下郕境首府,他是否有意治理。心繫蘭陵,言信遲疑。攻城提議無果,繼續僵持。
  又半月,在將丞決定退兵之意,剛與言信和自己議定、正要下達全軍時分,郕境降書送來,伴隨著和親的說帖與嫁妝。
  不知何故,將丞一併收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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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將杏靈公主安置床上,將丞獨自走到靠窗的書案旁坐下。
  門窗幽閉,一室靜寂。
  隔著銀雪手套,將丞拿起被擱置的白玉金弓,以半濕巾布輕拭。

  「為什麼要接受和親?」床頭杏靈公主的聲音細弱。
  微闔眼,將丞淡笑:「或許是戰爭讓人太無聊;或許是我想知道和親之後,妳們還有什麼把戲?」

  「可惜,這不是好玩的遊戲。」轉頭看向杏靈公主,將丞續道,以難得的溫和:「好好養傷吧!傷好,妳才好回郕境去。」
  「回去……?」秀眉交結。杏靈公主輕輕搖頭,「我不懂,為什麼?有什麼原因,你可以這樣放過我?」


  將丞擦拭著金弓,沒回答。愣然看望玉白弓身上、自己模糊的影子。
  「是啊是啊,怎可以這樣就放過?」將丞雙手微顫,沉默許久才說。「當年,我救了毫不相識的人,卻那樣的被質疑責難。娘親,她為我求情……。」

  「為了我,娘親她竟然自刎以死求情。」言語間忘了自己、也忘了身旁的人。將丞雙手握緊弓身,隔著護手手套,金弓銳利傳來刺痛。「鮮血就從娘親身上,一直流到地上……。他們攔住我,不許我靠近。」

  「我伸手,什麼也碰不到、什麼也摸不著……。」彷彿要用盡全身的力量,將丞雙手緊握利如刀刃的弓身。銀雪手套終難護手,鮮血自前臂沿流,在套口近手肘處滲出、滴落地面。

  「我什麼也不能做。」直陷入過往回憶,將丞喃喃低語,「就看著,血一直流一直流,從娘親的身上到地面……。」

 

(民國90年4月5日初稿;民國93年5月1日二修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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