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這樣,隨任意識深陷將丞回憶,耽遲未能脫出,宰夷齊也不免驚異自己的放心。

  然而,每在思緒念及一切尚有端木英打理,便無心再多做慮謀。由得,半是溺沉現時迷夢,半為清醒、過往真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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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「茹葭,不是說今天有人來看妳?」未解面具,將丞推門而入。
  入門只見,杏靈公主身著白衣默立直視。
  正走近對方的將丞,突然止步。「妳不是茹葭。妳是誰?」


  女子雙手隱於袖中,「茹葭心軟,我自然不像她……」
  話語未盡,短刃自白袖間閃現,直刺而來。

  「妳!」未多想,將丞反手取出白玉金弓,回擋對方攻勢。「茹葭呢?妳把她怎麼了?」
  「你很關心她嗎?只怕是擔心,少了能向郕境要脅的籌碼吧?」白衣女子欺身刺殺。
  「郕境?我從沒有把它看在眼裡。」金弓護心防衛,目光卻環視屋內各個角落。
  「說得好聽。若非她是郕境公主,你怎可能在意她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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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不曾知聞的往事,宰夷齊千年後經歷。

  將丞從不查問部屬私事;同樣的,他也不許部屬試探他的心事。
  對於杏靈公主,將丞到底是如何感情,無人曉得。
  愛戀她嗎?或只是為伴?亦或者是,純為和親而已?將丞從不提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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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就在退守之際。
  將丞忽見,床前放下的帷幔,浮動人影。
  漸退漸近床邊。將丞一手抵擋白衣女子攻勢,一手掀揭帳幔。

  淡彩帷幔下,現紅色衣裳。顏茹葭凝身坐於床緣,似是穴道被封。
  無片刻遲疑,將丞起手為顏茹葭解穴。
  才分神,女子短刃即在將丞肩背,劃下血痕一道。

  不理會自身傷口。先解顏茹葭的啞穴,將丞繼而為她釋開凝身穴道。
  白衣女子卻未再趁機攻擊,反是揚聲:「她已身中劇毒。你再解茹葭的穴道,只是加速她死亡!」

  「茹葭沒有中毒跡象。」手上解穴動作卻停止。

  「……薇,妳是怎麼了?我們原本不是聊得好好的,為什麼他一進來,妳就變了個樣?」顏茹葭啞穴方解便急說。
  相望將丞,直盼著他為她解穴,「別信她剛說的呀,她不會害我。」

  「要賭嗎?」沒回應顏茹葭,白衣女子冷然一笑,直對將丞。「東西術法,同源不同流。巫毒之術,在西域更是支派繁眾。你敢認定,自己所不識的,就不存在?」


  「我與郕境的恩怨,不該牽扯茹葭。」緩緩抽回為顏茹葭解穴的手,將丞雙手合握金弓。

  側轉身,將丞同時可見二人。
  幾乎是相同容顏。

  「很好,這是共識。」白衣絕塵,女子神色漠冷鎮定:「只要你死,我立刻替她解毒。」

  「不!」紅裳迷艷,顏茹葭語音急切惶恐,「薇妳根本沒有施毒,為什麼要這麼說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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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相似容顏,引得宰夷齊想起當年故事。
  曾經有風聲,遠在郕境與東域始戰之初,杏靈公主因為反戰,與皇族間發生爭執,離居靈湖。郕境將敗,皇室勸請她協力卻被拒絕,於是杏靈公主與宮中徹底決裂。
  就在杏靈公主和親東嫁,便有議論,那是郕境皇室找人假扮頂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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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信疑之際,將丞皺眉沉默。
  「以你見聞,真有毒會看不出來嗎?」顏茹葭神情焦憂相視,「薇她明白這點,她……」
  「她可能是以不存在的毒欺謊我。」將丞汗流,在戴護手套的掌心、在掩覆面具的額頭。「可是,我又怎麼以妳性命做為賭注?」

  驀然鬆手,金弓直落地面。
  「希望妳能記得自己所說,」將丞轉身直視白衣女子,「我死、就為茹葭解毒。」

  白衣女子緩步走向將丞。
  將丞閉上雙眼。

  「薇,你不能傷他!」一道冰冷擦過將丞項頸,只聽到顏茹葭驚呼。「他活著,我留東域;他死了,我也不回郕境。這是我心意決。」

  對方再無動作。
 將丞睜眼正見,短刃直指。
  女子蹙眉相望顏茹葭,音色黯然:「姊妹情誼,終不及妳愛他。」

  「兩地相隔,我們依舊是好姊妹啊,就同妳當日離宮……」
  白衣女子微偏頭,直咬牙,不讓淚流。


  半晌,女子突然回頭,瞪視將丞:「倘若,茹葭不是郕境公主,你仍會為她捨命嗎?」
  「茹葭現在是我妻子。我不關心,她原來是誰。」
  「即便她只是樂師?」
  將丞毫不遲疑:「即便她只是樂師!」

  「很好、很好……」是笑,語音卻含傷悲。白衣女子驟然將短刃橫射入牆。
  「茹葭是姊妹,我不可能對她下毒。」走近顏茹葭,為她解開封穴。微有哽咽:「蘭陵將軍,你也別忘了方才說過的話。」
  沒等顏茹葭能動作,白衣女子便轉身離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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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將丞看著女子離開。在顏茹葭追出時,也未阻止。
  隔門可見二人遠處對話。

  「薇妳別生氣,我雖然留在這,但我們還是好姊妹啊。」顏茹葭追上白衣女子。
  「我沒有生妳的氣,我只是惱怒我自己……」止步後,女子許久才說,「自靈湖返宮中,再由宮中到這裡。千里迢迢,卻讓妳這麼難為,終於是我太任性、到底是我一廂情願。」
  「對不起。我現在不能回郕境……。」
  「妳現在不能,但是妳還有多少以後呢?」


  「對不起,我知道妳為我擔心。」顏茹葭淚水滑落。
  「別說對不起,茹葭。」白衣女子為對方輕輕拭淚,「聽到消息,我回宮中,父皇母……皇上皇后皆說,妳是到東域深修琴藝。我不放心……至此終見妳代嫁和親。不是我不信妳所說,是擔心妳被威脅啊。」

  顏茹葭也自己擦乾淚水,試圖微笑。「他是真的對我好。」
  「看來他沒有脅迫妳、看來他的確是護著妳……。或許我現在不該是傷心,該是祝福妳。」白衣女子合握顏茹葭的手。「有什麼事,就來靈湖找我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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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似若想起什麼,將丞回望遺落地面的白玉金弓。
  緩緩蹲下身,伸手欲拾金弓;似若想著什麼,半失神。
  正感覺手觸及金弓,抓握時,卻落了空。
  餘光視後、抓握,起身時又失落。俯身再拾握,再次失落。

  將丞愣看地面白玉金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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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無從得知將丞正想何事。但就在他愣看金弓,宰夷齊想到白衣女子是誰;又為何東嫁後的杏靈公主,與西域時的她全不同。

  聽聞杏靈公主有一位同父異母的姊妹,自幼生長民間,未有公主封號。傳說兩人生辰不僅是同年月日,更是同時同刻;容貌極相似,性格卻不相同。仲若薇擅於丹青,而她的異母姊妹習熟樂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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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「你怎麼了?是不是怪我……?」另一雙手貼觸將丞雙手。是顏茹葭已進門來。
  半蹲相望,將丞輕搖頭:「妳是不是郕境的公主,從來就不重要。我只高興,妳願意留下來。」
  「……原來你早就知道了。」

  顏茹葭沉默低頭,見兩人交握的手:「金弓怎麼了?還是你的手?」
  「沒事,我沒受傷。只是想起……」將丞凝望白玉金弓。

  「想起?」
  「我一直以為,如果時間重來,我會毫不遲疑犧牲那些人。他們與我非親非故,當初竟然為了他們,連累娘親……」再次伸手直向金弓。


  合攏手指,將丞再試圖掌握白玉金弓。「可是,就在剛才,仲若薇拿妳性命要脅……。我卻無法、我卻遲疑,我心中想的、正與當年全然相同……。」
  竟無力握起金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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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宰夷齊再復意識,已是身在林間。
  草色荒蕪,紅葉零落。
  未戴面具,將丞漫踏落葉,顏茹葭陪走身邊。

  偶然看向顏茹葭,她卻只是笑回望不言語。久相望,將丞急忙別頭。
  靜默,楓樹林間漫走。


  許久。
  「夏天過了那麼久,你還想在林中尋找蓮花嗎?」是顏茹葭終於說。
  將丞放慢腳步望著她。

  「不是尋找蓮花,那為什麼楓紅在你眼前,你也看不見?」溫然笑說,「或者你根本只是想避開,又到蘭陵的明皇子?」
  「我不需要迴避任何人!」乍然止步。

  「你是不需要迴避任何人。」隨他停步。「可是你更不想面對。尤其他這麼關心你?」
  「我說過,他不是我皇兄。他父親是我仇人!」

  望著他憤恨神色,顏茹葭輕嘆息:「你可以不怪罪我、你可以不敵視郕境,但是為什麼就是不能忘懷過去?就是不能原諒你的父皇?」
  將丞驟然偏頭,肅默不言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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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隨著將丞沉默,宰夷齊憶想起當年。
  關於將丞的母親,天界曾有神祕傳說。無人知曉她的出身來歷,只聽聞是當年明皇子民間遊歷時所救遇。
  泰水之畔,明皇子遇見昏迷不醒事的她,並帶她回宮救治。但傳說卻未提及,為什麼她後來選擇…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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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「還是別談你父親了。」顏茹葭見將丞不發一言,「說說風吧!你知道風是什麼顏色?」
  「風?」一愣,就望著眼前紅衣林間穿遊。「風沒有顏色。」
  「錯,是紅色!」低身撿拾楓葉一片,拈送將丞面前。
  拿過紅葉,漸開懷,「楓葉是紅色,但吹落楓葉的風不是。」
  「呵,又錯。」顏茹葭輕止步,笑靨深深,「風吹葉紅。風,自然也是紅色囉。」

  放聲笑。「傻話。那你是不是接著要說,風鈴聲是風的歌語?」
  顏茹葭凝愕,「……你怎麼知道?」
  將丞但笑不語。
  微噘嘴,若有所思。然後笑說,「不算不算。我是要問風鐸古木。」
  「風鐸古木?怎麼?」

  「風鐸……為什麼古木要命名為﹃風鈴﹄呢?它會歌唱嗎?還是它會說話?」
  「遠遠見過。」將丞就望她無理浪漫語言,「但這世上除妳外,大概沒人想過要聽它唱歌吧?」
  「是嗎?」顏茹葭凝眼笑對,「那就等你以後與皇兄、父皇和解,再帶我去和風鐸古木說話吧。」
  驀地,將丞又別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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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「茹葭,妳真能不恨嗎?」半晌才說。「妳與若薇是同父異母,妳也該是公主啊,不只是樂師。」
  換得顏茹葭沉默。

  「怎可能無恨呢?甚至,以為恨會永遠。」深吸氣,顏茹葭勉強一笑。「你知道為什麼命名『茹葭』嗎?」
  將丞不語,望著她續說。
  「娘親她已是懷了我,卻仍選擇離開他。」秋風蕭索,紅葉就在紅衣旁飄舞。「生活困苦,豈只是三餐不繼。比我更天真的娘親想呢,是不是會有一天將以水邊蒹葭果腹?茹葭、茹葭,是以葭為食吶……。」

  將丞走近將她懷抱。
  「含辛茹苦養我。義父追求她,她也不再嫁……」低下頭,紅雙眼,「那時我好恨、好恨,恨那未曾見過面的父親遺棄我們,甚而遷怒只是聞名的若薇。」

  沉默。葉落聲可聞。
  「……母親病發了……終於辭世。我也離家入宮。」顏茹葭輕抬頭,若數紅葉零落。「在宮中,若薇很護我。雖是樂師,我卻很被優待,即便是慶典,演奏與否我尚可選擇;多數的時間是習樂理、賞玩樂器。」

  「慢慢地,我才發現若薇在宮裡是那樣的孤單、身為公主是那麼的受拘束。」自將丞的懷中離開,「漸漸地,我才懂……即便權高如父皇,也是有他的不可自主。」


  將丞就見顏茹葭緩緩伸手,將接舞葉飄落。
  「還恨嗎?仍是恨。但是恨什麼?」望著將丞,卻難辨她在對誰說。「直到很久很久以後,我才想通,原來我恨的、既不是若薇,也不是父親……」

  顏茹葭淡釋一笑。
  「從小一直到娘親過世,我恨的從來就不是其他人;我恨的,原來就只是……」紅葉掌中停飛一片,身旁落紅如舊。「就只是,一直拖累她的、我自己。」

 

(民國91年5月5日初稿;民國91年7月3日二修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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