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靜躺著,感受身旁的微溫。寂寥無語,默然傾聽枕畔輕淺呼吸。

  素續緣隨著素還真輕啟眼。
  夜未央,模糊僅見枕邊人影朦朧。
  長夜漫漫,就望著她沉睡。未輾轉反側,卻仍終夜未眠。


  直到黎明微光透進,素還真緩緩伸手貼近她的臉龐。
  將觸未觸,順著她的輪廓,悄悄勾勒。描畫著她的眉、她的眼、她的唇……。
  「茹葭、茹葭」素還真輕喚,以輕極幾乎不可聞的氣音。
  彷彿是確定了對方未聽見,才低聲語說,「茹葭妳知不知道,現在的我有多害怕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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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「不用再說了!」殿堂上,手握金弓的素還真勃然大怒。
  面具阻隔,卻難掩素還真的疾言厲色:「言信,你怎麼看?」

  望了一眼身旁話語未盡的端木英,言信謹慎說著:「屬下並不贊同端木參政所提,派兵協助王都……。」
  「王都、蘭陵同是東域手足。」端木英不忍。
  「是自己人,為何當年王都無派精銳解蘭陵城危?任看郕境圍困蘭陵?」言信反問。

  素續緣察覺,素還真在聽到言信的話語時,緊握金弓的手有些許鬆放。然而,為什麼在天界戰無不勝的他,此刻卻不願出兵,素續緣疑惑著。

  「但宰參政自前線遞回奏摺,所言甚是。」言信又續,「我們無須相助王都,不過,我們還是得先遣兵護衛蘭陵。」

  「你再說一次!」語音驟然提高,素還真提起金弓,往案桌上猛然一敲。撞擊聲在殿堂中迴盪。

  「將軍,我們非得出兵不可!無論宰參政是否採行離間計。」言信神色堅決,「在郈境進犯蘭陵之前、在冉原毅帶兵渡泰水越沂山之前,我們就得先出兵擊敗他們!」

  「郈境軍隊不會先攻向蘭陵,他們也沒能力突破我們在泰沂的守衛。」素還真回道。

  「可是,冉原毅的用兵,西域無人能出其右。我們應先做防備,不能單賭注在敵方分裂。」
  端木英亦附和言信意見:「一旦讓郈境兵馬突破泰水沂山防禦,接下來的地勢易攻難守,只怕又重蹈當年兵臨城下的……」

  「不用多說了!我軍按兵不動,先要宰夷齊執行之前擬定的離間計。」

  「可是,將軍……」端木英與言信異口同聲。

  金弓直往桌面一劈,桌案兩分。素還真揚手阻卻二人續說,「下去,都下去!今日我不想再聽到,任何人提起出兵之事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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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之後是一陣迷茫恍惚。意識飄忽間,素續緣難辨自己身在何處。
  眼前景物既清晰又模糊。雙眼睜了又不自主閉上,直到再沒張開;神志迷離倘恍,直到完全消失。


  「我就知道你會來這裡。」
  緩緩睜眼,素續緣看見顏茹葭坐在床緣,傾身望著自己。

  「……妳怎麼會來?」素還真問道。漸醒,素續緣漸認出,所處是在那雨日的木屋。身旁漫著酒氣。
  「你昨天離府後未上朝,端木參政便在府外等候。一整天,不見你,她不走。」顏茹葭說著。「未回府,我猜你定是到這裡,於是請她同來。」
  「我不想見她。出兵之事沒什麼好說。」闔上眼,感受著宿醉的暈眩。
  對方輕笑語:「放心吧!見你醉得不醒人事,端木參政只守到你漸醒,就離開了。」

  重開眼。就看著顏茹葭,起身收拾四處散落的酒瓶。
  解下面具,素還真慢慢坐起:「誰能想像蘭陵將軍,竟有不願征戰的一天?」

  抬頭相望對方,顏茹葭欲言又止。
  「勝了如何?敗又怎樣?我什麼也贏不到。我還能夠輸什麼。」暈恍間說著。


  「……其實是因為我的病,對不對?」
  語音柔弱,卻聽得素還真全身一震。失聲急道:「與妳何干?與妳的病有什麼關係?」
  「說是風寒,大夫卻對病因支吾其詞。」顏茹葭黯淡一笑,「那症狀與母親當年全相同,再隱瞞我還是知道啊。」
  「沒有、沒有,是妳多想了。」直搖頭,引得昏眩、天旋地轉。「只是風寒讓妳覺得……」
  「先是疲累,而後是迷睡,然後迷睡的時間越來越長,直到不醒來。」聲漸弱。「絕症隨著遺傳潛伏,在母親病發的那天,我就知道了。」
  「不,不會那樣!」別開對方慘淡明瞭的笑。瞥見身旁半傾的酒瓶,素還真舉起便飲。


  直到瓶內酒半滴不剩。「我不懂……究竟是我太愚蠢,還是我太無能?當年我救不了娘親,如今對妳的病束手無策。」
  顏茹葭默默傾聽,緩步走近。
  「就像在打一場只輸不贏的戰爭,任何希望都不許有。」丟棄酒瓶,手掩面,素還真倚靠床頭。「原來我會是這樣害怕、原來我可以這樣無助徬徨。」


  顏茹葭回到床邊再坐下。半晌無言。
  許久,才幽幽輕語:「還記得,當時分別後我一個人獨走。……眼前就是郕境了,卻不知為何,我竟是突然感到茫然。……該往哪去好?」

  掩面的手漸撤開,素還真愁眉不展地看望眼前人。
  「回宮裡去嗎?然後讓脫離宮廷是非的若薇,再次掛心嗎?還是返鄉去呢?但母親過世時,就是不想再拖累義父才離開啊。還能往哪去呢?」

  就在素還真望著顏茹葭,有一瞬間、素續緣覺得,對方形影與自己母親的模樣重合;想是醉眼朦朧。
  「下雨了。雨中行步的我,越走越慢。越走越慢終於停步,站在雨裡,不知該何去何從。」閉眼輕淺一笑。顏茹葭伸手懷中,「忽然我想起,遺忘了母親留下的風鈴。回頭尋找,見到雨中孤立的你……」

  素還真看著對方取出木盒,啟開遞向自己。
  「若說是風鈴,繫結你我今生遇會。」顏茹葭凝望切問,「你願否以它為信物,再續來世情緣?」
  盒中是風鈴透澈晶瑩、七彩炫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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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「……不痛嗎?」
  掬水洗面,溪畔。素還真偏過頭,看向身旁的顏茹葭。
  她指間貼觸自己淒白的臉龐,相對的位置,是素還真顏面上火吻傷痕。「那時決定燒毀面容,難道沒有其他選擇?」

  「痛?怎麼會痛。不存在,就沒有感覺,又怎麼會痛呢?」一笑後一嘆,望向水中倒影。「困鎖書樓中,根本無人知你存在。再痛、再難過,也不會有人關心。」
  「但是總有一天,會遇上關心你的人啊。這樣傷害自己,可正讓關愛你的人捨不得呀。」

  迷望水中影,素還真觸摸自己舊傷;素續緣同看著,燒痕已比書樓新傷時淺淡許多,是時光癒療舊創。低聲嘆息:「倘若捨不得,為什麼還要離去,不能留……。」
  靜望著對方沉默,顏茹葭未辯言。


  直到素還真平復心緒抬頭,她才溫然笑說:「我很捨得嗎?下輩子,我就學你毀傷自己容貌,看你怎麼心痛。」
  「不可以!怎麼可以這樣!」看著對方巧笑嫣然,負氣脫口:「你要敢毀傷自己,小心到時我說、妳配不上我。」

  「配不上你?」微噘嘴。心念轉間,又微笑:「配不上你,我就生個孩子來陪我,不理你囉。」
  「那生個女孩!」
  「不要,我要男孩。男孩心向母親多。」
  「生個男孩……」素還真驀然笑凝。凝成苦笑:「生個男孩嗎?像我、恨我父親一輩子嗎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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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「其實是我拖累妳,妳知道嗎。讓妳到現在都不放心,讓妳到現在還得費心安慰……」伸手掬水,任看溪水指間滴落:「其實我知道留不住,其實我曉得自己很殘忍,卻又情不自禁想留妳。」

  「以前我也不懂。」顏茹葭用雙掌捧水,然後注水對方手中。「為什麼母親還讓義父在身邊照顧她,大夫清楚說了那病活不久。明明她無法給義父任何許諾,只剩拖累、為什麼還要這樣殘忍……」

  素還真看了掌中重滿的水一眼,又回頭望向對方。
  沈默半晌後,顏茹葭才續說:「不想同她那樣拖累旁人。所以母親過世後,雖然義父待我一如過往,我還是選擇離開;所以入宮後選擇代嫁,也是相同理由,我不願牽累若薇。」


  傍晚,斜陽夕紅,卻映襯顏茹葭面色更蒼白。「我知道自己活不久。什麼時候死?會死在哪裡?都沒關係,只要別拖累別人就好。我一直這麼想著,直到、直到雨中再次遇見你……。」
  「茹葭……」素還真起身,卻未能說出安慰對方的言語。

  「直到遇見你,我才開始明瞭,母親當時心境。」顏茹葭望著夕陽染紅水面,「就是那樣迷情癡愛,再病痛也想見一面、再難熬也想睜開眼,明徹清楚將會是彼此無盡的折磨,卻仍捨不得放不下。」

  不知是否是不忍聽,素還真岔斷對方續言:「茹葭,天晚了。我們回家好嗎?」
  一瞥天際夕陽冷紅,顏茹葭輕點頭。「不過,最近我想開了。就是這樣的捨不得、與終於捨得,讓此生遺憾、也毫不遺憾吧。」

 

(民國92年2月5日初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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