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郈境已獻上降書,局勢盡在我們掌握之中。除了被罷黜的冉原毅一系軍伍,還做困獸之鬥……」軍帳中,言信報告著,沉穩神色間難掩興奮。但素還真卻無反應,猶自看著案桌上的地圖。

  素續緣繼續著素還真的回憶,雖是逐漸認識了他的過往,卻也同時有了更多的難以諒解。……再相像仍不同,怎以前情續後緣?嘗試站在對方立場設想,素續緣卻始終無法寬懷。

  身旁言信突然跪下。「從蘭陵起兵以來,弟兄們夙夜無休、奮勇殺敵,望將軍趁此時機犒賞……」
  話語未盡,一聲清脆碎響自角落傳來。聲音極小,卻聽得素還真全身一震,倏然起立直向音源。


  風鈴碎片散落於地。是顏茹葭病危交與素還真的風鈴。
  抬頭見繫綁的細繩無因而斷。
  瞬間,素續緣覺得素還真全身的血液彷彿凍結,冷汗自額頭直下,僵硬的雙手開始不自主地顫抖。


  「……將軍、將軍!」好像隔了許久、又似乎沒有,再聽到言信的聲音,素還真仍是當望著一地碎片。「將軍,您同意嗎?」
  一手掩覆雙眼,一手無力揮舞著、示意身後之人離去。素還真語音低沉黯淡:「你拿主意吧。一切由你做主,我想一個人先靜一靜。」
  「是是,我現在就下去,把這好消息告訴弟兄們!」爽朗昂揚聲音中,全是喜悅。


  旁人盡離帳後,素還真彷彿虛脫似地跌坐下。
  「怎麼回事?怎麼可能?……為什麼?」緩緩伸手,撿拾一片片散落的碎片。完全不能接受。
  「明明是妳特意留下的,為什麼現在要帶走?妳也說好可以再相遇的,為什麼這麼久了還見不到?」隔著手套,雙手緊緊握著風鈴碎片,靠放胸前。閉上眼。

  耳邊正傳來,帳外言信的宣告。「……勝利是我們的!這榮耀不止屬於東域,是蘭陵的、更是在場每一位弟兄的!將軍方才已特許,大夥今晚可以好好慶祝這場勝利。傳令下去,除了輪值警哨的人,中軍營……」

  素還真掙扎起身,呢喃低語:「勝利?什麼勝利?這叫做勝利……?」
  暗暗笑起,笑聲漸大、不止抑。
  笑、狂笑,笑若狂。

  笑聲外傳,帳外驟然肅靜,言信的宣朗聲、兵士間的竊語,一時消失。就只剩下素還真的笑聲。


  素還真又止笑、無端。一陣空靜後,帳外漸有兵士們的私語聲、隨後漸轉為鼓譟喧嘩:「慶祝!慶祝!慶祝!……」
  歡聲雷動。

  笑聲止凝,淚水也同時自素還真的臉龐滑落。
  緊握風鈴碎片。
  拿下面具,素還真放聲嚎啕。
  悲嘯,涕泗流;耳邊卻只有帳外傳來的震天狂歡。

□      □      □      □      □      □

  暗夜無光。
  無名小徑獨走,一身醉酒。

  素還真已然卸下軍裝,換上便服。手抱酒罈,且行且飲。
  不知他欲往何方、向何處,素續緣只覺顛簸醉行的素還真,似乎有意避開人聲,更行更遠,越暗黑、越孤寂。
  慢慢地,意識因醉恍惚。


  「什麼人?!」
  「看他的穿著,不是我們的人。莫非是東域的奸細?」
  「有什麼好討論的。殺了他!替死去的同胞報仇!」

  「發生何事?你們在做什麼?!」
  「冉將軍、向護衛!有個人闖入我們營地……。」
  聲音漸清晰。臉上卻來辛辣,素續緣想是有摑掌素還真,試圖喚醒。

  睜眼又閉上、閉上眼後再睜開,然後素還真對著緊掐自己衣領之人醉酒傻笑。聽不進、也像聽不懂對方正咆哮:「你是誰?來此有何目的?」
  不得回答,一旁兵士惱怒:「向護衛別問了,直接殺了他!東域之人,死不足惜!」


  「將軍,放過此人會洩漏我們的行跡。」被稱為向護衛之人看往身旁。
  「殺了他也挽回不了頹勢。這場戰爭,雙方犧牲的百姓還不夠多嗎?」對方將軍戰甲殘破,憂聚愁眉神情悒鬱。
  向護衛將素還真摔棄於地。「要不是東域小人行徑傳放謠言,君上誤信,局勢不會是現在這樣!真憑實力,我們豈會打不過?」
  一聲長嘆,落寞神傷。「守不住君上對我的信任,這場仗就已經輸了……。」

  言未盡,素還真卻忽然奮力起身,撲向對方。「懦夫、懦夫,哈哈哈!你是戰敗的懦夫!」
  事出意外,對方一時錯愕,竟沒有立即推開素還真瘋也似的糾纏拉扯,只是睜大了眼望著。
  「什麼將軍?你保護不了家園!你留不住最親近心愛的人!你什麼也做不到!什麼將軍!」痛哭後的聲音已然沙啞,素還真卻仍極聲怒吼。「怎麼不殺了我,替死去的人報仇?殺了我,結束這場愚蠢的……」

  對方一回神,反手扣住素還真的雙手。醉後反應顯得遲鈍,素還真閃躲不及,只能怒目以對;忽而又傻笑,醉言醉語不斷:「你知道我是誰嗎?現在放過我……」


  「把他抬出去。」一揚手,對方看似不甚用力,卻是將素還真遠遠地拋了出去,一如斷線風箏。「照原來指令,兩個時辰後拔營!向往,我有要事與你商量。」
  「將軍,這時候寧可錯殺,不能錯放啊!」又是一陣騷動。

  素還真身體落地,隨之是全身劇痛。素續緣只覺得意識又趨渙散;模糊思緒一閃而過,那位郈境將軍依稀何處見過。

  「殺戮還不夠嗎?到底需要多少人一起陪葬?兵者詭道非危不戰。戰爭是圖生存,無論勝敗我都希望傷亡是最少。」嚴斥的聲音不帶感情。「不要陪葬!就算就算哪天我死了,我也不要敵人或你們為我陪葬,知道嗎!」

  「就是這樣,你才會被謠言……」終於再聽不見似向往的語聲,但就在意識消失之際,素續緣忽想起對方將軍,正是王都丞相府中有過一面之緣的冉原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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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冰冷刺痛,知覺漸復。
  看似被棄置在河畔沙岸,四周俱無人跡。素續緣發覺身上無故多了傷痕幾道,不知是素還真醉酒所致、抑或郈境兵士的憤恨。

  意興闌珊,素還身隨任身體半浸水中,不願起身。
  就直望天空風起雲湧,若忘流光。


  許久之後,素還真才緩緩坐起,取水慢慢清洗傷口。
  偶抬頭、忽見別岸蘆葦蔓長。
  激動起身。踉蹌直走近水中央。失聲道:「茹葭……」
  又無端止步,裹足不前。
  就這樣,水中央孤身零立,醉醒間迷望、彼岸蒹葭蒼蒼。


  直到日光西斜。不知是否想通什麼,素還真緩緩走返河岸邊,彎身掬水拍臉。水中倒影,燒痕隱微幾乎不見。
  又看著手中流逝的水滯愣。
  終於,雙手再探入水深處、取握河底沙。直立身,默望水自指間滴落。聚氣於掌、徐徐蒸散水汽。
  再放手,手中細沙盡散風中。


■      ■      ■      ■      ■      ■


  當時兵分三路,宰夷齊猶記。
  前鋒營由自己率領;端木英被指派為後衛營,守護蘭陵並協調後勤補給;將丞為中軍營主帥,言信護衛。算來大軍是在將丞夫人過世的隔天誓師,起兵日顏茹葭尚未下葬。
  在蘭陵的零星戰事非常平凡,直到中軍營跨越東西交界、進入郕境遭遇冉原毅後,兩軍方才有好幾場勢均力敵、令人永記難忘的攻防戰役……雖然將丞的回憶中俱缺。

  繼郕境之後,郈境興起。當時君主革新,郈境朝中分為戰和兩派。世襲武將的冉世家偏屬主戰一派,而冉原毅個人卻親近主和派,是以他也是當年兩派人馬均能信任的統帥人選。
  冉原毅的被重用,開啟了郈境版圖不斷擴張的年代,先是費境獻貢臣服,隨之逼得曾經霸權一時的郕境多次求助蘭陵,後來甚至進犯當時內亂不斷的東域王都。

  勢力鼎盛,一直到郈境君王誤信讒言,相信冉原毅私放東域戰俘、意圖聯合蘭陵謀反,陣前撤換冉原毅。此後,朝中和戰兩派爭執不斷,郈境戰力一洩千里、屢戰屢敗於將丞,終至於無可挽回。

□      □      □      □      □      □

  「帳外有一郈境的兵士逮捕了向往,並且聲稱握有軍機,請求封賞。」言信簡報。
  將丞索然無味地看著降書與貢獻清冊,頭也沒抬、淡漠非常。「都帶上來吧。」
  來人入帳,先是有人斥令向往跪拜,接著傳來穩健的語音:「罪臣知道叛逆冉原毅藏匿何處……」
  一驚,將丞旋即站了起來。


  「但盼將軍能賜下一官半職,罪臣願意永世追隨。」請降者披頭散髮、灰頭土臉,加上臉上新傷,難見原本面目。
  身旁是被綁縛的向往,頭低垂,殺意不掩。

  詐降,是詐降。後見之明,宰夷齊一眼即判。
  「你知道冉原毅的行跡嗎?」將丞卻不知險,面具下嘴角揚起。「好,很好。若能活捉冉原毅,我就封你為都護!」略有遲疑,「……先跟著言信,處理郈境事務。」

  「是,謝將軍!但事關機密,為防洩漏,罪臣只能對將軍一人說。」請降者謹慎地說。
  「荒唐!你以為……」言信怒斥,卻被將丞制止,揮手示意退下。
  言信離帳,欲將向往帶出,請降者忽道:「將軍,請留下此叛賊。罪臣正好可以當面證實,所掌握的地點沒有錯誤。」


  營帳內只剩三人。
  「現在你可說了!」將丞若無防備,直走近請降者。

  當將丞正好至兩人中間,請降者伸手懷中:「將軍,請您看清楚!」
  將貼近,聲響卻自身後來。一回首、向往已然掙脫束縛,更用綑綁雙手的鐵鍊突襲將丞。「納命來!」
  直覺反應,將丞反身退閃,剎那、一柄利刃就在項頸。
  形勢瞬間逆轉。

  非驚非怒,將丞又笑:「莫非你不滿意只被封為都護?」
  將丞回應令請降者一愣,但隨即就恢復冷靜:「釋放所有郈境戰俘!」
  「釋放俘虜?哈,婦人之仁。還有呢?」將丞望見案桌上的銀箭箭袋與掛在後面的白玉金弓。

  「你現在沒資格說話!」向往的鐵鍊就朝將丞招呼。將丞沒迴避,一陣悶痛。
  「再歸還所有郈境獻上的貢品。」請降者制止向往,續道。
  「退還所有進貢。難道其中有你心愛的女人?還是……」將丞挑釁。
  「還廢話!別想玩把戲,在你的屬下……」向往又揮動鐵鍊。


  「哈,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情。冉、原、毅!」將丞大笑一聲;隔著護手手套,一把抓住鐵鍊,將向往朝出口方向甩了出去。
  同時冉原毅短刃已刺向將丞。肩頸掛彩,將丞用另一手隔開。

  退防之間直近案桌,冉原毅似乎洞悉將丞意圖,凝氣於掌、將白玉金弓擊飛。
  「你忘了要求,讓東域大軍退出郈境啊!哈哈!」眼看到手,又見金弓被擊得更遠;將丞轉念,自箭袋中抽出銀箭。
  銀箭利刃相交,將丞仍未占上風。

  瞥見向往掙扎站起,將丞又抽出一支銀箭。
  稍分心,冉原毅已刺向將丞。
  任短刃狠狠刺入前胸;將丞把銀箭如暗器射出,逼得冉原毅不得不迴身護救向往。
  為之擋下銀箭,冉原毅卻未能閃過身後又來的攻擊。


  將丞痛得跌坐在座椅上,站不起。
  銀箭自冉原毅的右前胸穿出頭,手上利刃再握不住。
  同一時間,言信率兵士衝入帳內,將冉原毅與向往團團圍住。

  「大膽逆賊!你……」言信不及說。
  將丞按著胸前傷口,已然笑起:「好,很好!就封都護!」
  「將軍?」言信不解疑望。

  「就封他為都護!」將丞看著自己手上的血紅。「我剛才說過了,若能活捉冉原毅,就封都護。」
  「可是這逆賊……」言信語凝,看向傷俘。「莫非他就是……!」

  面如死灰,冉原毅瞪視將丞,只有敵意。
  「你可以不接受,但我不知道下一個接任的人會如何處置郈境。」勸誘,更是恫嚇。將丞的目光停在對方半身的暗紅。「若是覺得官職太低……,我替你殺了所有郈境王族如何?」

  聞言,冉原毅吐了一口鮮血。全身顫抖,瞠目欲眥直向將丞。無法言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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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詭異優待,將啟往後千年彼此的恩怨難解,究竟當時將丞想的是什麼?希望把對郈境的離間推到極致?或僅是一時興起的重然諾?還是憶起前夜裡的天涯淪落、抑或者更久以前某一刻似曾相識的敵我兩傷……?隨著回憶,宰夷齊原以為可以逐漸瞭解將丞,沒想過竟也同時感到不懂更多。

 

(民國93年7月25日初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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蘭臺東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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