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請您任用他,這時刻王都需要他。」女子語聲清晰,語意直截。

  看了對方一眼,將丞的目光又回到手中畫軸。
  「若您仍是蘭陵將軍,卜晏產自然無關緊要;」端木英肅然續說,「但此刻您既取得丞相權位,就必要啟用他。」

  「這畫指名送我,妳怎知曉我必然會收……」不甚理會對方,將丞緩緩把畫展開。
  端木英沒有遲疑:「您不收,贈者讓我把它燒毀。」

  畫、案桌上平展;畫中女子默然相望。
  「茹葭……」喜悅一閃、將丞雙眉再鎖,迅速地把畫捲回。
  「這一幅畫……」端木英才要說,對方已然打斷。
  畫軸手中緊握。「我沒說不留。」

  「這一幅畫留否,是您個人自由。」輕蹙眉,再是謹然:「可是,站在丞相立場,您得任用卜晏產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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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王都,丞相府、議事堂。
  宰夷齊猜測,應是起鞅之亂平後,端木英私下求見。

  皇帝臥病百年不朝。百年間,王都經歷皇后代政、外戚竊權、朝臣黨爭,朝中紛亂不已,外有郈境寇邊。

  直至曾起鞅,招贅駙馬竄起,再憑藉平民百姓的信任,獲得丞相之位,集權專政,朝廷才有短暫穩定。然而曾起鞅的急進改革政策,並不容於原本保守的王都,反動勢力逐漸聚集,匯向他年少時代的摯友、生平末年的政敵,卜晏產。
  同是改革朝政,一激進、一和緩;面對貴族,曾起鞅步步進逼、卜晏產卻盼合作。兩方相爭不下,於是空耗民心、士氣與實力。


  將丞攻克郈境,在冉原毅歸降後退兵。回返蘭陵、將滿一年之際,決意發兵指向王都。眼見又是一場令人深刻的「戰役」;蘭陵軍伍猶未到都城,貴族卻早已紛紛歸降。
  城外兵敗將丞,城內貴族趁機擒拿曾起鞅,私審私判私下賜死,更歸罪一切禍亂於他,所謂的起鞅之亂。曾起鞅死,卜晏產辭官隱退,再不往來於朝廷權貴。

  以武力奪下丞相權位,將軍丞相之名自是而有。未獲正式封銜,將丞卻已下令召見朝臣,分廷抗禮於皇室。王都朝臣畏於軍威,表面上臣服將丞,私底下卻是深惡痛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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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「任用何人,我自有主意。」將丞揮手,要對方退下。
  端木英卻視若無睹。「卜晏產比我們,更了解王都。現在王都民心渙散,百姓之間、貴族彼此沒有信任,對於蘭陵軍更是充滿敵意,加上您又收納冉原毅……。」

  「妳對冉原毅的受降有意見?」
  「且不論,我們原是世敵。接受郈境投降,無人反對;但……」端木英進前一步,「您執意留冉原毅在身旁,蘭陵因此多少耳語?何況王都保守,從來不相信外人。」

  「哈。外人?」將丞冷笑,「王都又何曾把我們當作自己人?」
  看著對方反應,端木英緊蹙雙眉。「是您選擇留在王都。」
  「留在王都,我要親眼見皇族腐敗、衰亡。」
  不禁氣憤:「竊位素餐,您只是在與皇族競賽無能。」

  「妳太放肆了!」一拍案桌,將丞站起。「我是答應過她不隨意殺人,可我沒承諾過不殺人。」
  端木英卻微笑,「我以為您早忘記也曾許諾茹葭,會用心朝政、讓百姓生活無虞。」

  「妳!」手握拳,將丞惱怒地瞪視對方。
  「之前忙於內鬥,王都而今民生凋敝、百廢待興。」收斂神色,端木英回歸原題。「請您任用卜晏產、展現善意,此時也唯有他能說服貴族平民,共同為王都努力。」

  坐下。餘怒未平,將丞依舊瞪視對方。
  端木英再跨前一步,卻不再多言。


  僵持許久。將丞慢慢將目光移向窗外,焦距在遠方的風鐸古木。「好,任用他可以。給一個能說服我的理由。」
  「理由?」端木英疑惑。「方才說的……」
  「方才那些理由,我不喜歡。」將丞顯得不耐煩。

  沉默半晌,端木英忽道:「孤臣孽子。……因為他也是孤臣孽子,所以您會任用他。」
  「妳在說什麼?」將丞目光回到對方身上。

  「出身平民,卜晏產未姻結權貴;因此就算他深獲民心,也始終不得朝廷的重用。」端木英試圖解釋。「宰夷齊說,您偏愛任用孤臣孽子,就像收納冉原毅也是。」
  「當時舉薦卜晏產,莫非他就是臆測我會……。」將丞皺眉思索。
  端木英唯恐對方再岔開話題,「這理由能說服您嗎?」


  將丞避開關切神色,回看手中畫軸。「勉強、說服了我一半。」
  「那另一半……?」
  「這樣吧。我手邊並不需要那麼多人。」將丞刻意笑說,「只要妳自請再返蘭陵,我就用卜晏產!」

  百般刁難,端木英終也難忍。雙手握拳,咬牙瞪視。
  卻讓對方很得意。「現在就看妳,怎麼決定。」


  深深呼吸,端木英考慮片刻之後,強忍憤怒。「我就去蘭陵。」
  「好,很好。就這麼決定。我會任用他。」一擊掌,將丞把玩起手中的畫軸。「難得妳這麼快就妥協。」

  「您不想見到我。遣送我離開王都,只是早晚之事。」端木英一鞠躬,轉身就走。
  將至門口,卻忽道:「但、我是被驅逐到蘭陵,不是由蘭陵逃避過來。將丞您呢?」


  「端木英,妳太放肆了!」將丞倏然站起,手中畫軸舉起欲擲。
  瞥見是畫,動作半空停滯;換手將案桌上所有奏摺文書,掃丟棄地。直看著對方、慢慢跨過門檻,離室而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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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抬頭仰視大殿牆上匾額。
  宰夷齊記得,那是端木英回返蘭陵後,差人送還將丞。執事邊城,半年便須至王都匯報;但在送回匾額同時,她仍要特別帶訊、平安勿念。

  「暴政必亡」醒目如昔,將丞靜觀不語。
  身後傳來溫文男子聲音:「請您寬待他們,請您允許他們移撤草人。」
  「我說過,敢做就不要想後悔。」背對對方,將丞冷漠言語。「膽敢拿草人咒諷我,就別怕我報復!」
  「百姓並非畏懼您的報復才想……。」

  「那就別撤。」將丞轉過身,怒目相對。「卜晏產,這件事與你無關,你不該管!」
  「既決定朝中任事,事關百姓、我如何能袖手旁觀?」對方一身喪白、書生儒雅,平和話語之中,卻是堅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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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憶想當年。
  將丞初返王都,盛夏正遇天域百年大旱,穀物欠收、存糧不足。但將丞仍准許冉原毅的苦求,退還郈境貢品,解其境內飢荒。

  王都的食糧短缺,隔年春夏所需可由蘭陵運補,但眼前冬季所缺,卻來不及送達。將丞於是決定,開啟宗室糧倉,取用預備祭祀的糧食,以應民生短缺。

  退還郈境貢品,王都朝臣已有不滿。祭祀的存糧,向來歸屬貴族所有,此番取用,更是引發貴族憤怒串聯。朝中諫言不斷,將丞並不理會。

  恐懼祖先降罪責罰的百姓、被煽動,在田間架設草人。草人覆戴面具,貼近心臟部位,扎入木箭、詛咒。原本只在廢耕的田中偶見,後來家家戶戶門前都豎起。

  民間惡意口語,草人是王都百姓贈與將丞的獻禮。將丞幾度放話警告,卻未曾派人阻止或逮捕。於是,從大旱的秋季起,橫跨兩個寒冬,詛咒抗議將丞的草人,就在王都默立,一時奇觀。


  直到第三年的豐收,讓部分百姓突然發現,祖先竟是未有降罪,將丞入主王都後,民間生活一年好過一年。開始有百姓覺得,將丞非如想像中可恨,想要把原先構設的草人拆除。
  這時王都百姓,才再見識將丞的可惡。以草人是贈與自己的獻禮為由,將丞竟下令派兵守衛。百姓移除草人,是竊盜;遺失任何草人,都要將看守的兵士處以刑法。

  草人架設,原為諷刺詛咒,隨著時間淡化為沉默抗議;將丞的無理命令,則讓草人看來像似斥責與報復。無論何者,草人的存在、均刺眼地橫隔在將丞與百姓之間;直到卜晏產再次回朝出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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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身為孤兒、未曾嫁娶,卜晏產卻以服喪為名,數度婉拒將丞延攬。
  至三年喪滿,方才入朝任事,首先關切的不是民生經濟、制度法令,而是這百姓不願再見、不敢多提,但朝臣們仍不以為意的王都草人。

  「不許移撤草人,會讓百姓誤以為您想秋後算帳。」卜晏產憂心續語。「沒有為官者,會這樣責難他的子民。」
  「難道就有子民,可以如此冒犯他們的主事官?」怒氣未減,將丞提高聲音。「當初既決意詛咒我,現在看到草人就別覺得難過!」

  看著將丞憤怒神情,卜晏產沉默半晌。「他們是您的子民。有時無知、偶爾不明就裡,但現在他們是為過往的衝動與失禮,向您表示歉意,請求您原諒。」
  對方冷靜言語,將丞未立刻回應,反而再次轉身,望向牆上匾額。

  躬身誠意。「請您允許百姓們將草人……。」
  「你不用再白費唇舌。他們也無須道歉。」將丞語音無溫冰冷。「因為、我不可能原諒!」


  「為什麼?」卜晏產追問,更走至將丞面前。「為什麼您可以善待原來敵對的郈境,卻不能原諒自己的子民?」
  竟無端觸怒將丞,勃然色變。順手拔出身旁飾劍,直指對方:「原諒什麼!?已經造成的錯誤,並不會就此消失。」

  劍指項頸,卜晏產微微退了一步。「過去的錯誤無法彌補;未來的過失卻可以避免。要原諒、更要深記。」
  將丞也逼近一步。「不原諒才會記得!」
  「不原諒,過去的錯誤就不會過去,永遠橫亙眼前。」再退了一步。

  「既知今日,何必當初?」將丞又貼近。「百姓架設草人,就該要想到今天的結果。」
  「難道現在的結果,也是您當日開啟宗室糧倉時,所預見的嗎?」一退再退。
  將丞步步逼近。手中的劍握得更緊。

  退無可退,卜晏產背靠牆壁。閉上雙眼。「……起鞅之死,我千萬後悔、尤其難以面對他的兒子曾望。可是當日敵對時,我卻深信自己絕不會錯、賠上性命也值得,從沒想過最後竟是這樣。」
  劍就貼在對方項頸。將丞握劍的手卻開始顫抖。


  睜開眼,不是畏懼。「只求您原諒百姓的失禮……。」
  「不可能就這樣原諒。你的請求並沒有說服我。」瞪視對方半晌,將丞終把飾劍丟棄於地。「你可以退下了,草人之事不許再提。」

  卜晏產卻是緩緩跪下,靜默而恭謹。
  「你!」看著對方堅決眼神。將丞怒揮衣袖,悻悻然走往殿門。「很好。你不走、我走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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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議事堂中獨坐。
  素還真解下面具,愣望桌上畫軸。「原諒吶。他就像妳一樣,說要原諒……。」

  雙手握起畫軸,靠向前額。閉上眼。「可是我不是妳,我辦不到。」

  靜默許久。
  「原諒?怎麼原諒?……怎麼可能就這樣原諒?」素還真再睜眼,直看向窗外參天古木。


  同時間,素續緣想起,當日與宰夷齊在田野中的對話。
  「……當年之事,後來能夠善了嗎?」
  「那事後來就不好玩啦。」宰夷齊一笑後,反問:「是你會原諒嗎?」

  看著對方鎖眉無言,宰夷齊雲淡風輕笑說:「後來卜晏產教導百姓,把草人的面具與扎箭取下……。於是將丞也不再堅持派兵守衛。當看守的兵士撤去,百姓也默默地移除草人。此後……」

  「此後王都就再沒見過草人了吧。」得知結果,卻沒能讓素續緣開懷,依舊愁然、望向平田稻黃。「原諒,是一件太複雜的事。」
  宰夷齊輕眨眼。「所以將丞始終說,不原諒他的父親啊。」

  一句話,立即引回素續緣的目光。
  「不過你有沒有想過,為什麼要說『不原諒』?」

  素續緣不解搖頭。
  「為什麼會把『不原諒』說出來?」宰夷齊接問;再用手指點自己胸前:「真的不原諒,不是應該深藏?」

  越來越難理解對方言語。
  「不原諒、高掛嘴上,」宰夷齊卻神祕得很得意。「究竟沒有猶豫不決嗎?又或者其實是想要、說服誰?」

 

(民國93年9月5日初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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