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園之內,將丞漠觀前景。水塘中,白花落盡、蓮葉枯黃,蓮蓬低垂,孤梗偶然穿插其間。

  「究竟要如何,你才願見父皇一面?」身旁男子追問著。
  「見面?我不想浪費時間。」回身要走。
  對方伸手阻擋,「別走!太醫說,父皇的病撐不過今年秋天……」
  「那與我何干?」

  錦衣華服,堂皇高貴,對方是昭帝、當年的昭皇子。「父皇想見你一面、最後一面。」


  百年臥病,將丞的父親晚年幾乎不曾離開過皇宮。宰夷齊猶記,為此明皇子數度到府,懇求將丞見病危的皇帝一面;但將丞說什麼也不允。

  流言傳說,皇帝是患了不治之症,一種人間習見、但天界罕有的絕症。
  病患的意識時常會陷入恍惚、四肢漸感無力、頭髮亦將轉化灰白;精神體力日漸衰弱,以至於後來百病纏身、傷創難癒。此病一旦發作,藥石罔效,只能眼看所有病徵越來越顯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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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直對昭皇子,將丞怒道:「我在書樓,沒見過他;我在蘭陵,他也未曾想見我。我自生、我自滅,不曾與他有關;現在他是病、他是死,也不用來告訴我!」
  對方跨步就走,不及想、昭皇子舉起配劍,橫阻面前:「父皇縱有千番不是,你也該顧念父子之……。」

  猝然刺激將丞,瞬間反抽出眼前配劍,劍鋒直指對方。「你再說一次,什麼父子之情!?」
  劍鋒在臉龐擦劃,昭皇子面色泛白,汗水不住地自額頭滴下。

  「哼,父子之情?」將丞用力把劍插回對方劍鞘,咬牙切齒:「代我把這劍,狠狠插入他心臟,就是我還他的父子之情!」
  推開對方,將丞邁步前行,留下昭皇子愕望手中配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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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庭園迴廊曲折,將丞才步出,昭皇子大喝一聲、又追上。「不許走!別以為起鞅亂後,你獨掌所有兵權,就可以為所欲為!」
  「莫非該像你們一樣、愚蠢無智,才能夠為所欲為嗎?」背後傳來,長劍離鞘的摩擦聲;將丞轉身,就看對方拔劍相向。

  「你!」昭皇子跨前一步。惱羞成怒,舉劍欲刺對方。
  「殺我?你有這膽量嗎?」將丞一把抓住對面迎來的劍鋒,更緩緩拉近到胸口位置,才放手。「再往前刺入一寸,直接貫穿我的心,你有這個膽量嗎?」

  未再向前施力,昭皇子把劍握得更緊,將丞無畏舉止反讓他不知所措。
  「怎麼、你不敢嗎?」將丞厲聲叱喝。「你永遠都是這樣。什麼都不敢說、什麼都不敢做!」

  拋棄劍鞘,昭皇子顫抖的雙手合握劍柄。「誰說我不敢?我只是……」
  看著對方懼怯的神色,將丞越顯憤怒。更無視於身前利刃,跨步就走。「你當年明明知道事情始末,為什麼不能為我辯解?」

  噤若寒蟬、面無血色,昭皇子只有後退。
  「我被囚禁書樓、你也清楚,又為什麼你還是什麼都不敢做!」劍就抵在將丞胸口,然而將丞每進前一步、對方就後退一步,被劍脅迫的反而像是昭皇子。


  「停步!停步!不准再往前。」揮動配劍,昭皇子急聲阻嚇;將丞卻是加快腳步。
  昭皇子退後不及;將丞胸口傳來一陣巨痛。

  劍端偏斜,刺入將丞前膛,殷紅立現。看著鮮血沿劍流下,昭皇子驚嚇失聲:「我、我不是故意的,我也不想……。」

  倉皇失色,昭皇子棄劍而走。眼見對方踉蹌奔逃的背影,將丞卻笑起,笑中含悲。「什麼都不敢,你永遠是這樣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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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推門而入,素續緣就見明皇子與皇后,自床邊側過身來。

  「你這個禍星!來做什麼?」神情由焦惶轉忿懣,皇后直走向素還真:「從你回返王都後,皇上的病況一天比一天嚴重。」
  「我提出的條件,明皇子已代皇帝答應。今天,我只是來履行約定。」素還真不帶感情。

  「這就是你父皇心念想見的兒子、就是你親愛的二弟!」皇后回頭瞪了明皇子一眼。
  但見明皇子也走近來。「在這爭執會打擾父皇休息。母后、我們先出去說……。」

  錯身而過,皇后的眼神滿懷怨懟。
  「請你、請你不要氣惱父皇,父皇是真的想再見你一面。」明皇子耳邊懇求。退出室外,靜閉房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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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若有遲疑,素還真沒有進前,遠遠看著床上之人。
  對方髮色灰白、膚皺肌黃,是素續緣入天界後,第一次見到的老人。


  就在素還真默立,門外傳來皇后與明皇子的對話。

  「你究竟在想些什麼,怎會應許他的荒唐條件。」皇后語音焦慮急切,「依循慣例,皇上的最後一道聖旨,該是要宣佈你的繼任。讓與他擬定決意,完全不合法統……。」
  「我相信晴真。」明皇子婉言解釋,「他看起來的確是咄咄逼人,可是這麼多年來,他不曾做出一件傷害東域的事。」

  「就是這樣,他才可怕!讓你一點一點放下戒心,誰曉他圖謀什麼?」
  明皇子忽而激動:「是您對他們成見太深!」
  怒斥一聲。「晴明,你!」
  門外瞬時肅默。


  仍望著床上病患,素續緣無從捉摸素還真此刻心緒。
  終於,素還真慢步向前,卻又在距離兩三步的地方停止。

  再用手緩緩取下面具;關注目光不曾離開臥床。
  面具不知怎麼竟勾扯住繫髮束帶,在面具取下時,束髮亦隨之流洩而下;素還真彷若無察,依舊凝望床上白髮之人。

  左手緊緊抓握面具,素還真伸出右手探向皇帝、微顫。將觸及對方白髮時、又遲疑,掌轉為握、空中僵滯。
  「怎麼會?你怎麼會變得如此……?」素還真失神低喃。「你該是、你該永遠是當年那樣的強霸獨裁、專斷自是啊。」

  昏睡依舊,對方沒有絲毫回應。素還真就站在床前愣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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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素續緣再分心,聽到室外對話。

  「事實擺在眼前,他的母親迷惑了你們父子倆。事隔多年,你們依然對她念念不忘……。」強勢言語中隱藏幽怨,「真是手足之情,怎不見你關心晴昭?」
  「我待晴真、晴昭,並無不同,」明皇子急欲辯解,「父皇對您與她的情意,也是一樣啊!」

  「一樣情意?哪裡一樣!?」皇后淒楚一笑,「許他『孟晴真』,因為待她的情意才是真;許你們『晴明』『晴昭』為什麼?就因他對我的情感,明明昭昭、空白無有……。」

  突然間,素還真全身一震。素續緣才發覺,白髮皇帝已轉醒,睜開雙眼正望過來。


  目光交會,相對無言。

  白髮皇帝凝視素還真許久,神色複雜、讓人難以解讀,若有驚喜、若有遺憾、彷彿欣慰、彷彿哀傷。掙扎想要坐起,「……你終於肯來了?我終於再見到你。」
  素還真同樣愣望白髮皇帝,全身顫抖,再不是平日的盛氣凌人;直望著對方幾次試圖坐起、又力不從心躺下。

  「那麼久了,你始終不願再見我……。想必你一定很恨我。」無法坐起,白髮皇帝最後只能勉強伸出手,極力接近。
  「我……、我不是……。」對方的手伸近,素還真卻不自主地慢慢退後。

  極力伸手,就像是想要挽回什麼。微微一笑,白髮皇帝凝望著素還真,卻彷彿看見很遙遠的人;歉疚地、吃力地吐出:「對不起……。再見你一面,我只想向你說聲『對不起』。當年結果非我預料、非我所願……。」

  「你你……,我我、我不是……。」緩步退後,素還真心緒不定、失神迷惘看著對方。手中面具掉落地面。


  素續緣直覺,對方是將素還真錯認了。
  目光失焦,白髮皇帝眼神顯得迷茫,重複起類似的話語:「對不起。妳一定很恨我吧……。否則妳怎麼會都不肯來見我?」

  素還真緊蹙雙眉,雙手抖顫半遮面,卻難掩自己激動的情緒。
  「我一直想見妳、我一直在找妳……,可是我又怎麼都夢不到妳。」觸不到、摸不著,白髮皇帝再嘗試支起半身,拖移身體靠近對方。

  卻失力、竟從床上滑落。
  素還真驚呼一聲。


  才要向前探視,門外傳來明皇子的關切問語:「發生了什麼事?」
  驚心、如夢初醒。素還真乍然止步,彎下腰拾起面具,連忙戴上。猛然發覺長髮竟是披散。

  明皇子衝入房內,只見摔落地面的白髮皇帝猶自低喃:「對不起……,我好想好想念妳。」
  把頭髮撥至身後,素還真轉身快步走向門口。

  交會錯身,明皇子急問:「真、剛才發生了什麼事?」
  「他、他……。我不是、我沒有……。」語不成句,素還真失神失態地、匆匆奪門離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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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風揚,爽颯與冷冽之間。
  郊野無名墓前。
  未覆面具,將丞獨自一人闔眼默禱。直到身後傳來腳步聲,平靜轉身,卻震撼來者。

  一見對方,明皇子愁鬱神色驟轉欣喜。喜上眉梢,急步上前:「是妳!妳怎會在這……?」
  才踏前兩步,卻又停滯。轉瞬之間容色俱變,明皇子語聲轉沉。「是你。……是你在這。」

  將丞靜靜看著對方。
  「怎麼會這麼像……。」明皇子同樣對望,但顯得心神恍惚。輕搖頭,喃喃低語:「是了、是了,當然不是她,她從來不會這樣看我啊……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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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風無溫、迴旋身邊。
  許久之後,明皇子才再回神。
  將丞悄立一旁,觀視著對方低身,把帶來的一籃白花鋪放墓前。

  明皇子起身,依稀想到什麼:「當年書樓大火燒傷你的容貌,原來不是偶然……。你知道母后看見時,必然不會放過你?」
  將丞沉默以對。是默認。


  相視無言,半晌。

  「父皇最後的聖旨已經頒布。謝謝你,在他最後的日子願意來探視。」明皇子續說,鬱結的雙眉再蹙起:「但那旨意內容,真是你所期望?」
  宰夷齊印象中,就是那道聖旨,讓將丞自皇譜中除籍;卻不曾知曉,那原是當年將丞自己求來。

  將丞緩步走到墓前,俯身拾起白色紙蓮一朵。「沒有關係,是我們現在的關係、也是我現在想要的關係。……自此之後,我與皇族非親非故、無仇無怨!」

  「非親非故」字語一出,先是讓明皇子面色轉沉;「無仇無怨」四字再讓他化憂轉喜,走近探問:「你是說,你願意放下仇恨,不再報復?你是說,你可以原諒父皇與當年所有的人嗎?」

  「我的恨,是我的戀。娘親說『過去的、都過去了』,我還戀著什麼呢。」將丞臉貼著白蓮;閉上眼後又睜開。「但,是你能原諒嗎……?無恨、就能原諒嗎?原諒的了別人,也能同樣原諒自己嗎?」


  無端觸動明皇子莫名情緒,淒迷地愣望墓碑。
  看著對方墓前失神,將丞欲語卻無聲;宰夷齊感覺口形,依稀是「晴明皇兄」。

  默禱後,將丞帶上面具,獨自離去。
  偶然回首,見明皇子孤身單影碑前;宰夷齊突然想起、明帝沒有子嗣。

 

(民國93年12月5日初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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蘭臺東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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