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諾不會傷害蘭陵、甚至王都,冉原毅請言信先行離開。
  留下向往,軍帳內二人獨處。

  不發一言,向往冷眼看著對方。
  故人重遇卻得如斯情境,冉原毅心緒起伏,對望沉默。


  見到對方雙手緊握配劍,向往終於打破沉默:「我們還是走到了這一步……。」

  半晌,思緒理定,冉原毅若有所決。緩緩抽出長劍。
  「這就是你的抉擇?」向往一笑。看著對方趨步靠近,「動手吧。如果是你,我沒有遺憾。」

  冉原毅長劍揮動,砍斷的、卻是綁縛對方身上的鐵鍊。
  哀傷閃逝,向往還來不及喜悅。
  「你會敵視東域,針對將丞,無非是因我決意留在此地、不再回返。」語音凝重。冉原毅反轉長劍,把劍柄遞向對方。

  習慣如舊、接下對方遞來,向往卻仍茫然不解其意。
  「我別無選擇,卻也難改變你的執意;但一切該有了結……」情緒深藏,冉原毅閉上眼。「你可以帶回、我的屍首。」

  震驚。從握劍的手顫抖起,向往不敢置信對方的話語。
  冉原毅無言,只待對方的回應。


  「哈!你好捨得!」雙眼血絲深紅,向往舉起長劍。「你寧願死,也不再回郈境。」
  冉原毅先是聽見一聲長嘯,接著感到一陣冰寒劃過肩頸。

  長袍落地。
  「為什麼……?我不懂究竟哪裡錯了?」終不忍痛下殺手,向往持劍、憤恨地對空揮舞。
  冉原毅睜開雙眼。看見原本繫結在脖子上的繩帶,已被對方斬斷。「這不是你的緣故,更無關將丞、或者郈境君上。」

  「那你為什麼不能再回來?我知道你沒忘過郈境!」聲音嘶啞沮喪。
  冉原毅愁聚眉間,「那你也該明瞭,我不能放下今時跟隨我的人。」

  向往毫無遲疑:「他們當然是一起歸返郈境。」
  「一起歸返?你可曾想過,那將會在郈境產生多少紛爭?」冉原毅看望對方,「更何況落地生根,許多人在這裡,早就有家、有妻兒……。」


  終於停止揮動,向往低垂持握的長劍。「是不是你無法原諒,當初我沒能護救你的親人?」
  「我根本沒資格怨怪誰,他們是因我而死。」冉原毅微微搖頭。再凝視對方手中寒光黯淡。「早在之前、我背棄昔日的誓諾,赴戰沙場……那時起,我就不能怪罪任何人了。」

  相識多年,向往卻是首次聽到對方提起過去。「那不是你的錯。你只是做你該做的……。」
  「出生武將世家,非是我能改變;總說厭惡紛爭,卻仍選擇戰場廝殺,就是我的太懦弱。自困矛盾,後來更牽累親愛,我永遠難辭其咎。」

  向往再想起當年,對方私放戰俘的情事。「無論如何,你不該留在東域。他們容不下你,否則你怎得自立於此?」
  「東域君主留不得我;但、曾經背離,而今歸郈也不會比較被信任。」沉默片刻,冉原毅解下腰上劍鞘,緩緩遞向對方。


  緊握手中劍柄,向往遲遲不願接過對方遞來的劍鞘。
  「我知曉你的目的,但是如今就算東域崩毀、將丞不在,我也無法回去了。」冉原毅猶盼向往可以接下;同想起對方處境,「卻是你怎會沒發現,季孫勝不能合作?與之結盟太冒險。」

  「季孫勝……。」沉思對方語意。再對上企盼神色,向往終於拿過劍鞘。千萬不願地收劍入鞘。「倘若你真能回來,賠上性命又算什麼。」

  「何苦呢?」深深一嘆。冉原毅低下身撿拾舊袍;直看著繩帶已斷、再繫不起。「……無論留下、或者返郈,我都不會再是當年的我了。」


■      ■      ■      ■      ■      ■


  霜降秋晚。楓紅燦爛絕艷。

  看似踏葉漫走,宰夷齊進前的方向卻未改過。
  身後端木英跟上:「會不會太晚了?只怕你到北邊時,冉原毅早就放了向往。」
  停步等候對方,宰夷齊滿是悠閒。「妳想我去阻止嗎?」
  「難不成你是去送別向往?」清朗笑,端木英毫無婉轉地質疑。

  「我可以代將丞感謝他啊,」輕挑眉,卻很親切對方一貫的不留餘地;宰夷齊再是正色:「將丞想必很留戀這段憶夢。」
  一愣對方反應;而後端木英刻意地睜大雙眼:「分享將丞過往回憶,你倒是很客氣。」

  「說到將丞過往,」一彈指,宰夷齊突然想起。「妳可真是保密到底!從未聽妳提起過顏茹葭?」
  「茹葭……。」沉吟低頭。

  「還有那位在我們未醒前,已先離開的白衣女子,又是……?」猶追問,宰夷齊的目光已被遠方、疾馳而去的快馬吸引。


  待過客形影漸渺,端木英再喚回對方注意:「你又是看見什麼?還是你想到什麼?」
  「我不去北境了!」林間徒有紅葉飛飄。思路一變,宰夷齊轉身就走。「過去的都過去了,還理向往做什麼?」

  「你這麼回去,會打擾到他們父子相處!」端木英停下腳步。

  「我豈是如此煞風景?不過,我還是太好奇,將丞會怎麼被打擾呢?」宰夷齊回頭向著對方擠眉弄眼,「難得有人來為我們增加希望,我怎麼能夠不捧場?」

  微笑、流風也不及他的輕佻。

□      □      □      □      □      □

  楓林深處,木屋之內。白衣人坐在床緣,凝看床上猶自沉睡的少年。
  撫過對方額頭,為他順理微亂的髮絲,再是輕喚:「續緣……。」
  彷彿確認對方未醒,白衣人才在他耳邊,語說悄悄。
  直到敲門聲響起。


  「有人在嗎?將丞您還在嗎?」小築外,遠到之客叩門急敲。
  「你是曾望吧。」認出來客,屋內回應者卻無意開門。「竟連你也找到此處……。是言信透露的?」

  屋門依舊深鎖。
  「傳說將丞您打算再離開。」曾望未回答對方,直說此行目的。「如今天界烽火稍停,王都蘭陵關係和解,百姓好不容易可以休養生息,而您這麼一走……。」

  「我這麼一走,東域依然是東域。」屋內之人不讓對方能夠繼續慰留。
「本來此行,我也沒想介入太多,該只是故地重遊、探望舊人。蘭陵向來有言信,而王都開始該要期待,閔愛、靖王與你才是。」

  「您真的如此捨得嗎?」相處時日不長,但曾望也曉得,對方說出的話不會輕易改變。「當日在丞相府,您曾當著眾人面前說過:『該是您的,誰也奪不走。』您始終是東域的將丞、甚至是先皇的手足,您……」

  「哈!真懂得強人所難,這點你太像卜晏產。有你在,很讓人放心。」一陣大笑打斷對方。「我的確是說過。但、你刻意忘了後半句『不是我的、誰也無法逼我要。』皇譜之中早已無我名字,將軍丞相現在更是言信閔愛。」


  「您可以不在乎權力高位,但你怎捨得黎民百姓?西域向來對東域虎視眈眈,現在按兵不動,只怕是要讓人放下戒心,這一切您當看得比誰都清楚啊……。」曾望苦口婆心勸說。
  屋內卻再無回應。

  曾望忽有不好預感,急切敲門:「將丞,請您快開門!您若再避不見面,請恕屬下……」
  話到一半,屋門瞬間開啟。

  白衣人笑臉相對。
  出乎意料、曾望看著眼前陌生面孔。「將……。」
  白衣人悄悄舉起左手食指,直豎在嘴唇中央,示意對方勿語;右手再是反指屋內木床方向。
  就在曾望迷思是否見過對方,白衣人卻已從容錯身,步出屋外。


  似曾相識;但那清揚出塵的面貌,應無由見過卻不記得。曾望尋思際,直愣看白衣人遠走林間。

  漫步風中,衣袂翩翩飛揚,白衣人神情霽朗舒悅。偶然彎身,拾起被風吹來腳邊的紙花。
  白紙蓮花掌中珍捧,待風起時,卻又任它隨風遠去。白衣人再是回首,遙遙對著屋內曾望,眨眼一笑。

  就迷看對方身影消失在林森處,曾望半失神、半思索,循著剛才白衣人所指方向,走到木床旁邊。
  床上是依然沉睡的素續緣,曾望在一旁桌椅坐下。

  再瞥見、桌上一紙墨痕未乾。
  才驀然驚醒。「啊,是將丞……!」

  草圖勾畫簡單,白紙留字更短:「續緣將醒,還請照顧。」


■      ■      ■      ■      ■      ■


  根據草圖所指,曾望與素續緣再由天界回返人間。
  離時天界已過深秋,進入人間卻仍是盛夏。一路直讓素續緣錯覺,彷如時光倒流。

  不夜天,人煙絕跡。在一塵不染的密室裡,曾望與素續緣依循草圖指示,再找到機關。
  開啟密室中的密室,見、一室萬千藏書。
  曾望著迷瀏覽觀閱。其中除部分人間珍本祕笈外;大多是天界傳說中,遠在千年前書樓夜火、就已付諸一炬的典籍。


  夜深無眠,素續緣獨自走在庭園迴廊。遙想當年素還真隱居此地,究竟追憶些什麼……。
  水池畔,倚靠廊柱,素續緣緩緩閉上雙眼。思緒飄忽間,再想起當日的夢境。

  當素還真憶夢結束,素續緣仍未清醒。
  夢寐中,素續緣頻頻再見,當日素還真探視白髮皇帝的情景;卻始終聽不到白髮皇帝低語時,到底說了些什麼。才想走近傾聽,夢境再又忽然消逝無蹤。

  寤寐之間,素續緣隱約聽見有人在自己耳邊輕語。乍然想到身在夢中,希望醒來聽清楚,卻又更陷迷夢。
  身不由主反覆重現,當時靈湖畫舫初見仲若薇的情境。對方凝視著自己,語聲微顫傷感:「風鈴……續緣……,天意、天意。」

  夜裡萬籟俱寂,素續緣卻是心緒紛擾、悵怳惘然。
  偶或風動。
  吹來清雅花香淡薄,伴隨清脆鈴音輕靈。更難平靜。


  待到黎明曙光初露,素續緣才緩緩睜開眼。
  再看見水池白蓮綻放,迴廊風鈴繫結。

  含願臺上昔人無返;只有微風輕起時,蓮花清香飄送、風鈴彩音沁心,也似交融、也似陌離。

 

(民國94年3月13日初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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蘭臺東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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