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,近午麗陽空懸。
  平原之上,狂風捲沙。極眼望去,但見烽煙漫天。

  東西平原兩側,分立十字高臺,各縛一人。中央偏北,西域天界的將領騎馬佇立,控掌其間千百兵士。


  遠處高崖,素續緣與東域天界眾人,凝神平原上的風吹草動。
  「靖王、您就這麼冷眼旁觀,不顧念言將軍與閔丞相的安危?」素續緣身旁男子終於不忍。
  衣裝華貴的靖王,人群中很是醒目。沒有回應對方質問,反而關注眼前、淺褐布衣男子的動向。

  「放肆!曾望,注意你的態度、認清自己身分。你只是閔愛底下,一名小小參謀。」卻是靖王部屬,護主心切。
  「昭帝死後,皇太子不知所蹤,縱觀整個東域天界,就只有三皇子靖王有能力承繼正統。」更直斥曾望不是:「目前情勢這般驚險,你竟要未來的靖帝親身犯難?」

  「難道現在就眼睜睜等著正午一過,他們二位命喪黃泉?」曾望不服。
  「西域早已揚言了,只要將軍丞相出現,就不會為難二人。」靖王手下反駁。「如今是將丞遲遲不肯現身!」


  「好了,別說了!」靖王制止兩方的爭執。「言閔二人功在東域,本王率眾至此,自然是有心營救。曾望,你應看得出閔丞相傷得很重,貿然行動只會誤事而已。」
  曾望未及回答。

  忽見遠方平原,東南、西南兩方,竄出兩隊人馬,約莫兩三百人,前來營救人質。
  「啊,是他們。」來者沒有嚴密組織,讓曾望認出他們身分。回頭怒斥靖王:「尋常百姓感念二人恩德,尚不惜冒死相救。您還想在這裡,繼續你的春秋大夢嗎?」

  躍身上馬,曾望向素續緣道別:「你非天界之人,無須涉入紛爭。保重!」
  策馬欲下高崖,臨行對著淺褐布衣,冷冷地說:「枉費言將軍與閔丞相對你如此敬重。是眾人看錯你了,宰夷齊!」
  宰夷齊回身,報以一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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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曾望獨自離去。
  「我們是否也跟著動身營救二人?」靖王部屬詢問。
  靖王一嘆:「你們都是本王最重要的助手,如今態勢敵眾我寡,本王怎可讓諸位輕易涉險,只為成全他人稱我仁君的虛榮封號。」

  按兵不動,靖王等人回視平原戰場。
  眼看前來營救言閔二人的兩隊人馬,缺乏訓練、沒有計畫,逐漸被西域的軍隊包圍。


  「實在是個難題!」
  高崖上,一直旁觀全局的宰夷齊,終於打破沈默。「任由敵人傷害自己手下,是不仁;明知對手設下陷阱還自投羅網,是不智。但就這樣置身事外,卻是連最基本的勇敢都說不上。」

  微笑望向初遇的素續緣,「倘若正如傳言所說,素還真就是將丞本人,他會怎麼做?」
  對方提問,引得素續緣陷入沈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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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就在不久之前,東西天界發生大戰。
  西域盟軍來勢洶洶,東域昭帝不聽勸阻,執意御駕親征,帶領王都精銳赴戰。不料戰敗,昭帝殉國,王都城破,丞相閔愛被俘。

  北方蘭陵邊城將軍言信,本不滿昭帝挑動戰事,鎖城閉關,不往來南方王都。然而,言信與閔愛私交甚篤,西域以閔愛性命相脅,言信竟獨自赴約,束手就縛。

  當西域大軍壓境,東域王都失陷,北方邊城困守,情勢岌岌可危之際。
  流言傳說,不知何人何處起始:千年前神祕消失的、東域天界將軍丞相,就是人間素還真。


  天界之人向來不輕易涉入人間,但東域群龍無首、局勢險惡,迫使曾望不得不把希望放在傳言之上。
  直由天界到人間,曾望尋見已然借死藏名多年、四處採藥行醫的素續緣。卻得失望。

  早在百年之前,素還真便已宣布隱退。此後,江湖上雖也先後出現了許多位的「素還真」,但總是被注意,接著就被拆穿。
  素還真再不與素續緣有任何聯繫,更不曾現身翠環山或琉璃仙境。彷彿消失一般。

  曾望將返天界。
  素續緣隨之同行,卻不敢像對方來時,懷抱一絲希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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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方至東域天界,曾望便得消息,西域將領故計重施,欲以言閔二人引出將丞。
  透過曾望轉述,素續緣再知道更多關於將軍丞相的過往。

  千年之前,將丞由邊城入主王都,握擁大權,與當時的君主分庭抗禮。戰場上,將丞未逢敵手;廟堂內,更有眾多文臣武將為他效命。
  但、將丞卻在權力聲望達到最高點時,突然離去絕蹤。

  將丞的身世隱諱,人們均以官銜稱之,反而不知他真實姓名;加上將丞一直戴著半罩面具,沒人見過他本來的容貌。
  於是自將丞離開,便無人再可找到他的行跡消息。一直到千年之後。


  當曾望與素續緣來到高崖,卻見宰夷齊早於二人先至。之後,才有靖王率眾出現。
  天界之人,不會衰老,雖非永生不死,但年歲千百之人倒是隨處可遇。年過千歲,宰夷齊依舊是年青人的模樣;沒有為官者的威儀,身上透著超脫淡然的氣質,素續緣初見他的印象。

  聽說宰夷齊,正是千年前將丞最看重的六位部屬之一;六臣中,言閔二人還算是比較疏遠。當初將丞離去,便是留書,傳授將軍職權給他。
  接位掌管蘭陵邊城,宰夷齊卻在多年後讓位予言信,辭官身退。言、閔、甚至昭帝,都曾顧廬相勸,但他總堅決不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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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此刻面對戰局,宰夷齊始終袖手旁觀,使素續緣排除他是為救言閔二人而來的動機。
  沒有回覆對方的問題,素續緣反問:「你相信將軍丞相會現身?」
  宰夷齊只是笑而不答。

  「宰將軍!東域正逢前所未有的危難,需眾人共體時艱、通力合作。」卻是一旁靖王打斷二人對答,「望宰將軍為國家百姓設想,助本王一臂之力,同心護衛東域。」
  「共體時艱吶……。」宰夷齊回頭,遙看高臺上的言閔二人,輕挑眉。

  靖王手下更順著上司的語氣:「難得靖王如此看重宰將軍,將軍當把握機會為東域效力才是啊!」
  宰夷齊笑笑,輕拍布衣上的塵沙,但說:「僭越了!」不知何指。


  就在此時。平原遠處,突來馬嘶聲揚,緊接急促的馬蹄聲,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。

  日正梢頭。
  北方,單人一騎,金甲、黑馬乘風而來。
  轉眼間,來人已與西域將領錯身而過。不及阻擋,來人更奔入平原中界,西域將領立即下令,數百名兵士蜂擁而上。

  乍見來人,宰夷齊一展筋骨,直像是久睡方醒。迅然躍身上馬,臨別、對著素續緣得意眨眼一笑,「你猜猜,這是誰來了?」


  素續緣遠遠望看著,平原上戴覆面具的來人。僅憑露出的下顎與脣形,幾乎無可能辨識對方的身分。但在看見頭盔下飛揚的黑色髮絲,並不是素還真的白髮,還是讓素續緣心底微有失望。

  「那是將丞的白玉金弓!」靖王語氣中透有驚異。「真是將丞?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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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身背箭袋,將丞手持銀弦金弓,撥弄著擊刺而來的刀箭槍矛。不以殺敵為目的,輕鬆防身、就似遊戲一般。
  西域數百名兵士一擁而上;然而平原廣闊,將丞憑藉精良的騎術,從容地在兩側十字高臺間,四處騁馳。

  不見任何營救人質的舉動,一時、誰也猜不出,將丞意欲先救哪位。
  高崖上,靖王的部屬紛論起。「魚與熊掌不可兼得。先救其中一人,也等同判了另一位的死刑啊。」「不知將丞要保誰棄誰?」「依此情勢,該會捨棄閔丞相吧!」


  就在來人反覆奔行於高臺之間;早先被西域圍困的兩隊人馬,因為包夾的兵馬直被遣走,而逐漸殺出重圍。
  此時,曾望出現西南方,加入戰事。

  眼見局勢慢慢改變,將丞若有所決。出人意料地,竟是朝著閔愛的方向直奔而去。
  西域將領見狀,隨即兩分身旁的精銳,一隊同自身前往西邊阻殺將丞,一隊派往對面滅絕言信與東域人馬。

  決意奔赴西方,身邊尾隨的敵兵越聚越多;將丞卻頻頻回首、觀望東方越益危急的言信。
  以為將丞抉擇後又放不下,高崖上靖王不自主地微微搖頭。


  剎那!
  顧盼際、銀箭抽,將丞翻身躍起,箭扣銀弦,反向射往東方。
  破空而出,眨眼、銀箭已然射斷捆鎖言信的鐵鍊。
  言信掙脫束縛,即刻跳入戰局。

  不再回視東方,將丞長驅直行。與西方高臺相距不到百步時,又抽出一枝銀箭。
  眼見對方即將有所行動,西域將領連忙策馬貼近。


  馬上直馳無緩,將丞突然笑問對方:「向將軍,是什麼讓你不捨東域?這回、找著想見的人了?」
  再扣銀弦,卻非救下閔愛;將丞轉身一箭,竟直向西域將領。

  左右護衛不及,西域將領中箭落馬。
  瞬間、西域天界軍心大亂,潰不成軍。

  宰夷齊再現平原,躍上西側高臺,救下閔愛。
  霎時、戰局逆轉。


  局勢演變至此,出乎眾人意料之外。
  見此情形,靖王亦即親率部屬下崖相助。素續緣尾隨最後、緩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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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來到平原,戰事幾已平熄,西域兵馬盡數撤離。
  敵血漬染,宰夷齊此刻若著紅衣,場間指揮調度人馬,處理著善後問題。言信負傷察視受傷的人員,曾望則照顧著已陷入昏迷的閔愛。

  將丞駐馬於平原北方,迎風而立。
  金弓收起、配搭身後,雙手環抱胸前,銀白手套耀眼。沒有殺氣,卻也毫不親切。

  靖王輕探詢問,「將丞您為何不乘勝追擊?」
  「哈,那要誰來宣揚我的驍勇呢?」將丞放聲而笑。自信中,有更多的高傲。

  「將丞、莫要無禮。」靖王手下出言制止,「你已久不過問東域朝事,恐怕還不識眼前……。」
  「眼前靖王,我怎麼會不知?」面具遮蓋將丞容貌大半,卻掩不住他的輕笑,「但說無禮,我在天界一貫都是。當然難比你們的主上,只伺機僭號稱王這般客氣……。」


  語笑間環顧全場,驀然、將丞卻是止笑。
  「續緣……。」輕喚中微透詫異。在茫茫人群中,深深凝視著那遠處的沉靜少年。
  本應不抱希望,素續緣竟又在對方眼神底,看見奇特的親切熟悉。

  直到被激怒的靖王部屬,打斷兩人之間的無語。「堂堂東域天界的將軍丞相,竟是遁入人間,隱瞞來歷,再以素還真的身分出現。」
  「隱瞞?哈!有人問過嗎?亦或素還真曾否認過自己是將丞?」回神,將丞又是大笑。

  猶望著素續緣,將丞驅馬走了幾步,再有所決。「一切就待中秋、收復王都後,丞相府中再談吧!」

  目光移向前方,將丞策馬長行。
  帶走宰夷齊、言信與願意追隨的人馬;留下閔愛與其他傷重兵士,就近療養。


  平原上,靖王等人目送將丞率眾離開,心中莫名之情交雜。
  憑藉直覺,素續緣確認了與將丞的關係,但對方來去匆匆,再不及與他多說什麼。為了傷患暫留天界;情緒卻是無端失落。

  「半神半聖亦半仙……,」已不見離人蹤影,卻自遠處悠悠傳來素還真清朗的聲音。「腦中真書藏萬卷,掌握文武半邊天。」
  盡是傲氣。

 

(民國87年8月29日初稿;民國94年4月3日二修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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蘭臺東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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