掩上門,放下行囊。
  將丞獨在木屋,是雨日與顏茹葭重遇的小築、楓林深處的木屋。

  素衣素服,自也無須覆戴面具。將丞坐靠窗邊,同顏茹葭當日撫玩風鈴的位置,偏頭望看屋外烏雲密佈,若有所思。


  無人知曉將丞當年究竟何時離去,是在眾人揣測他動向的日子裡,亦或根本就是夜宴六臣的當晚?

  宰夷齊只記得,在東西商議先旬初定後,與端木英快馬趕回,王都早已無將丞行跡多日。
  再入丞相府,只見將軍令與丞相印,和將丞留下的一封書信。信中沒有一句辭別,更別說原因理由,單純只把職務交代。

  之後,端木英接任丞相位,自己也銜命將軍職。待百年過、趁安平無事,本擬轉交職位予冉原毅,對方卻堅辭不受;經過徹夜長談,最終決議傳交將軍令給言信。
  又過兩百年,端木英請辭丞相之位。而在卜晏產接職後,她更決定離開東域、西走郕境;再未回返。又經兩百年,卜晏產辭世,閔愛續位。


  明帝溫仁,任內的幾番人事更替,均能平靜安順。東西兩域通商和平、王都蘭陵往來密切;昭王與冉原毅之間,雖有零星口角衝突,但總得卜晏產或明帝介入調解。
  然而,明帝沒有子嗣。卜晏產死後百年,明帝亦亡故,兄終弟及,昭帝即位。

  冉原毅自親人被郈境君主一一誅殺後,已不曾踏足西域。但是昭帝因其背景,處處刁難、事事針對;冉原毅終不見容於王都,被逼得自保、率舊屬自立蘭陵北境。
  此後,昭帝連帶心病言信,王都邊城關係雖不至決裂,卻是漸行漸遠。東西兩域也在數百年間,由通商交流,走回戰爭邊緣。

  將丞離開後的天界、很是熱鬧,卻沒多少值得一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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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將丞的目光,緩緩自戶外轉移屋內。看、一室空蕩蕩,對面木床上絮草散落。再發現床邊舊傘一把,既像是被留下,又彷彿被遺棄。

  將丞起身,直直向舊傘走去,緩緩俯下身來撿拾。傘未撐開,依然明顯可見,一半骨架彎曲歪斜;小心仔細撫過傘身、輕輕,卻還是讓陳年風化的傘面,剝落破碎、片片。
  望看舊傘,將丞心神恍惚;開傘際、一物自其間落下,沒有注意。直到收傘後,低下頭來,才見到一信封橫陳地面。

  瞬間、搶拾起。牢抓雙手中,就像害怕會失去。
  信封半折,「請開」兩字雅緻寫著。坐向床緣,將丞緊緊盯著信封字跡。深深一口氣,啞音低喃:「怎麼可能?怎麼可能?……妳怎麼可能知道我會來?」

  半晌。似回神;微顫的手,又急忙自信封中抽出信函。
  翻轉、就要打開。
  將丞再又遲疑,直愣望著對折的信紙。


  就在將丞停滯不動,宰夷齊的思緒也同時飄忽到過往。
  無端想起當年自己辭官時,那一場在王都舉行的惜別宴,向來厭惡參赴筵席的端木英,竟是意外應邀出席。沒有盛裝,純是當時她習慣的中性衣裳;就看著她,直截向著自己走來。

  舉杯相敬。卻沒有應景的問候「為何要走?」「將來做何打算?」開口就是要人一輩子難忘的突兀:「倘若費用百年、尋找一個人,是不是稍嫌太久?」
  杯酒飲盡,不待對方反應,她再是語笑:「然後……再付出一千年、把他忘掉,會不會又嫌太少?」

  是否預料了當年的自己定然無法回應,端木英逕自走到不起眼的角落,坐下獨酌。
  直到卜晏產也來,對坐而飲。
  穿望重重人影,見、兩人終夜無言,當年曾有莫名惆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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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天色昏晦,屋內漸趨暗黑。
  素還真起身點火後,又坐回床邊。
  凝視著信紙,一皺眉、微顫的手再把信函展開。

  「聰明如你,往昔再深血仇,你終會懂得放下;仁善若你,過去再重怨恨,你終會願意捨棄。但、會不會有這麼一天,你無欲也無求?到了這天,你會不會連自己的生命也想放下?

  祝願你,早已忘記往昔的傷痛、放下對過去的留戀,重獲新生。
  祈禱這封信,永遠蒙塵不被發現,因為若真有人看見,那人必然是你。祈禱你,永遠沒發現這封信,因為如果終於看見,當時的你必然不開心……。不想你傷心。」

  默讀著信,素還真微微一笑,慢慢地向後倚靠床頭。素續緣感覺到原本繃緊的身軀,逐漸放鬆。


  「看著你臉上的笑容,感受你心底的悲痛。心知肚明、卻不能說,是你、也是我。在我病前,你會談公務的煩悶、心中的仇憤;到我病後,你卻總強顏歡笑、故作平常。不許哭、不能愁,怕惹傷心,是我、更是你。

  倘若當初緣定於謊言,是否最後也該話別在欺騙?過往真實,曾經這般傷痛你;欺言未來,能否為你留下一絲絲希望?
  你曾問我,可不可能留下來別走?但、我也想反問,能不能夠留下這份情、留續你的性命?有朝一日,你可以遇上另一個愛你的人、另一位值得你愛的人。忘卻我。


  因為今生還有遺憾,所以人們寄望來世。但這輩子,我曾經如此深愛過一個人,更真切明瞭他這般愛護著我……,怎還會有任何遺憾?
  感謝天地讓我遇見你。可是、再捨不得,也是要放下,我倆終於要分離。我會什麼也不留下,但盼你莫睹物傷心;我將再記不得你,也望你把我同忘記。茹葭 絕筆。」

  看完後,素還真把信緊緊地握在手中。到燭火漸熄,才緩緩閉上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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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透過已闔上的眼瞼,素續緣知覺著周圍由暗黑轉化微光、再由微光轉為暗黑,好幾回;不難猜測,素還真閉目沉思的這段時間,是好幾天。

  素續緣不曉得素還真思索什麼,也不懂看完信的他為何如此沉靜,更難想像顏茹葭怎會預留下這封書信、純是巧合或真有靈犀?但最困惑素續緣的,卻是隱約覺得,自己並不是真的那麼不懂……。


  不知是什麼時間,素還真再睜開眼。屋內的光線,看起來接近黎明、卻又像似黃昏;素續緣感覺起來,明顯的只有空氣中異常沉悶。
  素還真緩緩坐起,微微伸展已然僵麻的身軀。再拿起原放在身旁的半折信封,開啟封口、正要把信紙放回。
  門外卻忽來響聲。

  聽得素還真全身一震,分神看向屋門方向。
  響聲一聲接連一聲,由小而大、直像有人敲門;響聲漸趨頻繁,卻又像只是風聲。
  素還真站起,慢慢走向屋門、半失神。將近門邊、再猶豫。

  就在素還真遲疑,驟然一聲砰然、門被撞開。
  屋外卻無人。


  長風直入,盈滿屋室,更把素還真手中的信吹走。門擺盪,開闔間、聲聲響。
  眉交結、手空握,素還真一閉眼,深嘆了口失落。再睜開眼,回走低身拾信。卻忽見,半折信封上另有個「心」字。

  素還真急忙撿起,連忙攤平。詫異、失聲唸出:「請開心」。
  一手掩口,不敢置信。

  迷望信封半晌,素還真再抬頭看著門外空盪。
  溫柔笑、奇異情緒,既甜蜜、又苦澀。「妳真傻……。還說我捨不得,明明就是妳放不下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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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步出木屋。不遠處,素還真在地上挖掘了一個洞穴。
  蹲下身,將行囊內的白玉金弓、銀雪手套、面具與信,逐一取出,再置入地穴中。
  隨後,素還真自前襟掏出一布袋。打開,再見到風鈴碎片。

  同著素還真久望片片破碎,素續緣想他心裡仍然有依戀。但就在這一刻,素還真緊緊閉上眼,伸出右手把碎片,一片片拿起、又拋下。
  直到以為再也沒有,素還真合攏左手,慢慢握起布袋。正站起身,卻是刺痛扎心來。

  乍睜眼,看一碎片穿透布袋,艷紅刺入手心。素還真丟開布袋,再把碎片挑出。
  看了碎片一眼,一笑、再是放開手,望著它直直、直落洞穴底。
  多久才發覺,鮮血沿著手指、流至指尖,滴落地面;素還真卻也不止血,只合握左手,留紅掌心。


  就在素還真接續用泥土掩埋洞穴,素續緣心中卻也矛盾起來。究竟期望什麼?期待素還真完全放下過往嗎?還是盼望他永遠捨不得呢?那曾經如此這般發生,又怎期望一切不存在。
  自身的情緒,交錯著素還真種種回憶,素續緣心意紛亂間,不禁迷惑。究竟期望什麼?素續緣自問自己,答案、會不會竟同當日素還真在深谷中的回應,那般難以言說、無從談起。

  思索間,地穴已成土堆。素還真再找來木板豎立其中,看起來就像墓牌;素續緣知曉那是標示,是決意告別過往的標示。

  素還真舉起右手,沾上左手鮮血,慢慢地在墓牌上劃下。
  先寫「孟晴真」,後接「顏茹葭」。坐下,偏頭思望許久,接著在兩個名字間,添上「戀」字。
  再是一笑,輕輕語說:「現在、妳已想不起我,我也要把妳忘記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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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掙扎站起,素還真轉身就走。
  風在林間呼嘯,揚髮遮掩前路,但素還真就像絲毫沒有猶豫,不回頭。
  穿越楓林林木重重,一步一步疾走。
  已見森林盡頭,天雨無端驟下。

  雨勢越來越大。
  幾乎出了楓林,素還真的腳步卻是越來越慢,終至於停止。
  風雨中佇立,閉眼、拳頭握緊,若有難決。


  再睜眼,回身。雨中狂奔。
  直到、再看見墓牌,再看見上面字跡已然模糊。乍見此景,素還真無力跌坐,全身冷顫。

  張口卻無聲,眼看著雨水漸漸把血紅字跡、一點一點沖淡。伸手、原想阻止什麼,又猶豫、手掌就在空中停滯。
  素還真勉力呼吸著,彷彿將近窒息。再是牙根緊咬,手掌轉握,凝望著雨中墓牌。

  血紅字跡終至於一無所有。突來的雨勢也漸漸趨於和緩,許久後停息。
  直望著空白墓牌很久,才又緩緩起身。

  「就這樣、也好。不記得妳、也忘卻我。」素還真微微揚起唇角,似是試圖一笑。「不許埋怨、不能遺憾,更不准再有留戀。就這樣也好,就這樣、什麼也不留下。」

  轉身,慢慢再走遠。
  卻頻頻回頭,直到出了楓林。來處,沒有風、沒有雨,卻也沒有放晴的跡象。
  幽晦天色下,素還真平靜獨走。素續緣卻感覺視景逐漸朦朧,終於再無任何意識。

 

(民國94年2月15日初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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蘭臺東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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